船慢慢的降下帆,水手们划着桨向城外的码头行去,李玄义心生疑惑向旁边的指挥降帆的船家问道:“老丈,鄂州城内不是有直接联通大江的水运码头吗?为何咱们要在城外码头登陆。”
“郎君有所不知啊,现在淮南正在交兵,那帮蔡贼可真不是个东西,烧杀抢掠不说,还吃人把人叫做两脚羊。你说那淮南还能呆吗?淮南人大多数都往浙江,江西跑了,但也有不少往鄂州,江陵跑的。我这个月走鄂州的前几趟载的都是淮南的流民。鄂州城养不活那么多流民,而且怕让他们进城会闹出乱子,就不让客船进城了。咱们只好在城外下锚了。哎,你说这是做了什么孽啊,年年交兵,杀人还吃人。这该死的世道啊,老百姓是一天安生日子都过不上,咱们江西是得亏有钟王,才有太平日子过,要不然也得遭兵灾。我看那寺庙里的沙弥说的没错,钟王就是菩萨转世,来庇护我们江西百姓的。”船家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船也在他的絮叨声中靠了岸。
黒闼牵着两匹马先下了船,李玄义对老丈行了一礼,说了些感谢的话,然后下了船,牵过黒闼手中的枣红马。二人向不远处的鄂州城走去。
出了码头,走到官道李玄义才明白了什么叫流民,鄂州的确养不活这么多流民。不算宽阔的官道上都是衣裳褴褛,骨瘦如柴的百姓。有老人,有母亲抱着孩子,他们像没有意识的活死人一般,麻木的跟着前面的人向前走。当看见衣着华贵的李玄义时,李玄义明显的看到他们眼里的贪婪,但当看到他腰间的横刀,和马上的弓箭时,贪婪变成了畏惧,流民不自觉的走向一边,给他让出道路。
李玄义何曾见过这等地狱般的场景,自他懂事起江西就没交过兵,不说多富庶但也算太平,百姓得以安家立业。今天这流民给了他狠狠的一击,给他揭开乱世到来,百姓流离的真相。也让他真切的认识了自唐僖宗乾符年间王仙芝黄巢起义以来唐帝国已经崩溃的事实。这让他伤感,但也让他内心激荡。他不知道今天,一颗扫平天下,重开太平的种子在他的内心深处偷偷埋下。
李玄义跟着流民队伍慢慢的走向鄂州城,他们以为到了鄂州就会有粮食吃,就会有生机。可鄂州官府已下令不让流民进城,他们最多能分到一碗稀粥,甚至都没有。他们只能无目的继续往西走,然后不断倒下,填于沟壑之中,爆尸荒野,为豺狼所啃食。
突然,走在李玄义前面不远处一个老伯倒下了,他后面的人就像遇到石头的水流一样,没有一丝的停顿,分开绕行向前。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这种事已发生了太多。可李玄义不能这样做,他还不能做到看着一条生命在他面前消逝而无动于衷。他快步走到那老人身边,摸了下脉搏。确定还没死后,赶紧叫黑闼把他的错金银酒壶拿来,当然里面装的是水。给他喂了几口水后,又叫黒闼把包裹里的胡饼拿来,用手捻成末后,就这水给他喂了下去。当胡饼拿出来后,他明显感觉到,周围人潮的涌动,一种叫做渴望的东西在蔓延。如果不及时做出行动,流血冲突不可避免。
旁边的黒闼明显也感觉到了这点,他赶忙从马上抽出那沉重的6面铜锏,这对铜锏是李玄义他父亲专门为黒闼打造的。左手锏重16斤,右手锏18斤。常人拿着都费劲,更别提挥舞了,可黒闼却像拿着两根木棒一般。站在李玄义的身边,手拿铜锏挥动,站在近处的人被劲风打在脸上生疼。忽然,黒闼一锏砸在地上,嗵的一声巨响。那夯土的官道竟砸出一个海碗大的坑。傍边被食物吸引的人们见到这个,简直惊骇欲死。那涌动的渴望也瞬间被恐惧冲散,不一会儿,人群散去,继续向前走去。但黒闼站的那一圈却无人敢靠进。在李玄义的照顾下,老者总算转醒。对李玄义连连磕头感谢救命之恩。李玄义看老者虚弱就让他骑在马上,带着其一起向鄂州走去。
大约走了大半个时辰,一行人才走到城下,主要是官道上挤满了流民,走不快。若是纵马疾驰怕是不要半刻钟就到了。李忠义站在城下打量着这座江汉重镇。它城高约四丈(12米),为夯土城墙,外包青砖,地基为条石所垒。护城河引大江之水亦约有四丈宽。城墙上角楼,马面,敌楼,瓮城一应俱全,壮观雄伟。让人感叹的确是座雄城。号称天下龙城的晋阳城他没见过,但同样是江南重镇的洪州城他是见过的,洪州城比这座鄂州城也是不如啊。李玄义不禁感叹起难怪古人说读万卷书,行百里路。以前觉得洪州城大概也就是比不上长安,洛阳这两京。但没想到连个鄂州城亦是不如,果然是坐井观天。
打量完城墙后,走进却发现城外沿着护城河密密麻麻都是简陋的窝棚,衣着破烂,神情麻木的流民坐在门口。赤裸的小孩在满是粪便污水的土地上跑来跑去玩耍,仿佛感觉不到大人的苦楚与绝望。官道旁一排一排头上插着稻草的娃娃,妇女等待着人来问价。更有稍微年轻干净的女人在道路旁拉客,商谈好价格后直接拉到后面的窝棚内办事。而女人的丈夫就在窝棚外发呆。李玄义看着这些一种无力感瞬间涌出,要是在江西它还可以通过父亲家族,来帮助他们。可现在他什么都干不了,他只能心里劝自己,心肠要硬一点。乱离人不如太平犬没有办法。
随着李玄义他们走近,那些卖女儿的买妻子的看见这一行人富贵装束,忙向前叫卖。“小郎君,14岁的小娘子手脚麻利,洗衣做饭都能做,四斗米买回家做奴仆。只要四斗米。”“小郎君,买了我家娘子吧,不要钱,只要让她带着这两孩子就成,能吃个半饱可以活下去就行啊”耳边那一声声的叫喊像刀一样刺向他。他低着头快步向前走着。只想快点离开这。他的无能为力让他感觉自己像做错了什么似的。只能说李玄义还是看少了此等惨事,还有悲悯之心。你能说他错了吗?错的只是这世道罢了。
李玄义失魂落魄的走出那拥挤的人群,走过吊桥,走到城门口,他忽然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黒闼说,“黒闼,你先进城把咱们带的银子全换成铜钱,再把我的酒壶,玉佩,玉带,还有那个镶红宝石的发冠都典卖了,全部买成粮食。我在城外等你,在买几口铁锅。我要施粥。”那马上的老丈此时早下马跟在身后,听到此言他涕泗横流,在地上连连叩首,说到,“少郎君,你可真是活菩萨啊。要是早遇到你,我那苦命的儿子儿媳,孙女也就能活了。”李玄义赶紧把老丈搀扶起来。说到“我只是心中不忍,求个心安罢了,那些身外之物,虽然华贵,可哪有人命来的珍贵。我不过是舍了些身外之物而已。”
“好一个仗义的人物,不想兄弟虽年少富贵却也懂得人命比外物珍贵,就这一点就不知强过那些地主老财多少倍”。一声豪爽的话语从城门口传来,李忠义转身朝说话人看去,确是守城门的兵丁中的一人。身体高大,颇为魁梧。披着玄色扎甲,腰间别着横刀和弓箭,身边的簇拥的兵士都披的是皮甲。看样子应是个校尉。那人走上前来行了一礼,李玄义赶忙还了一礼。那人言道:我叫张公亮,现为鄂州城门校尉,今日当值不成想遇见了一位奢遮人物,少郎君,你不是鄂州本地人把。在我的印象里鄂州可没你这号人物。“回校尉,我乃江西人,正当立冠成年,出来闯荡一番。”李玄义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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