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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国图志(1)

        那四人缓缓从大门外走了进来,魏远达笑容满面从讲堂里迎了出去。讲堂里曾国藩、丁善庆和一众学子随后一起来到天井。

        此时午牌刚过,暮春明媚的阳光照得天井里风恬日暖,但那四人一走进书院的大门来到天井,众人竟然都莫名其妙的感到一股森寒的冷意袭来。连春意盎然的山风都似乎突然变得阴冷起来。青羽他们三人站在一众学子的身后心想:“这位魏老先生是一位博学多才的仁厚长者,倘若这几个东洋人欲对他图谋不轨,我可不能袖手旁观,无论如何要保护他周全。”

        魏远达走到四人面前抱拳一辑到地道:“老朽魏源,不知四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甚罪!甚罪!”那女子道:“魏先生的大名传遍四海八荒,我们扶桑国的德川将军久仰先生的大名,渴欲一见。本欲亲自渡海来拜谒先生,怎奈俗务羁绊,无法分身,特命我四人来邀请魏先生大驾赴我国一行,以解我大将军渇仰之思。”她语音软糯甜美,再加上体型娇小令人只觉得异常的温婉贤淑。魏远达一怔,抱拳道:“还未请教诸位高姓大名如何称呼?”

        那女子笑着指了指自己和另外三人道:“小女子名叫德川精姬,这位是岛津信玄,这位是武田义久,这位是伊达谦信。”魏远达拱拱手笑道:“久仰!久仰!承蒙德川将军错爱,不过老朽今年已年逾花甲,疾病缠身,在世之日已然无多,贵国远在海外,老朽一路跋山涉水远渡重洋的只怕还没能等到一睹德川将军的风采便已死在半路上。此行怕是去不了?”那女子点点头道:“老先生一定去不了也没关系,我们也不敢勉强,德川将军就怕难以请到先生大驾,特地让我们给您带了些薄礼,请先生笑纳。”一名汉子解下背上的包裹放在地上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一叠厚厚的金叶子,阳光下闪闪发亮,少说也有二十来斤。

        众人眼见他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的黄金送给魏远达不由得都惊诧不已。魏远达笑道:“老朽和德川将军素未谋面,怎能无端受此重礼?”那女子笑道:“听说老先生寓居南京城西清凉山下乌龙潭边的湖子草堂时曾著有一本大作叫作《海国图志》,德川将军素来敬仰老先生学识渊博,求老先生见赐一部,将军和我扶桑国全体子民终身感激不尽。这些薄礼算是将军聘大贤的聘礼,还望老先生赏收。”说完和另外三人弯腰行下礼去。

        魏远达心中一凛,心想:“这部书以林公《四洲志》为基础,我在《湖子草堂》批阅八载,増删五次,可谓辛苦倍至呕心沥血方才成书,是书何以作?为以夷攻夷而作,为以夷款夷而作,为师夷长技以制夷而作。世界各国历史、地理、政治、行政、经济、社会、文化教育、风土人情书中都写得清清楚楚,那是准备送到京师的,倘若朝廷能以此书中的要义治国,则何愁不能中兴圣朝?此书又怎能送给他东瀛的幕府德川将军?”想到这里他笑了笑道:“德川将军消息当真灵通之极,老朽寓居南京时闲下无聊,这本拙作是消遣时间的无聊之作,粗俗浅薄得紧,怎能送往贵国遗笑方家?”那女子道:“老先生不必过谦,请尽快留下副本,三日后我们来取,还望老先生成全。我们不敢当误诸位高贤治学,这便告辞。”说完弯腰行礼转身欲行。

        魏远达道:“请等一等。”那女子转头过来道:“老先生还有甚么吩咐?”魏远达道:“此书是奉湖广总督林公之命所编,未得林公许可老朽不敢擅自答应德川将军,请姑娘将这些重礼带回,老朽无功不受禄不敢受此重礼。”那女子脸色微变,慢慢走到魏远达身前道:“既然这部书不能让我们带回去,那就只好委屈老先生随我们回去一趟。”说完她转头向另外三人使了个眼色,那三人慢慢走过来将魏远达团团围住。曾国藩忽然转头对着讲堂后面的御书楼大声道:“于兄弟,快过来!”

        青羽眼见他们立刻便要动手,心想:“魏老先生如此高龄怎经得起这千山万水,远渡重洋的来回折腾?”情急之下大声道:“住手!”从人丛中走上前去。就在此时,又一人道:“住手!”话音未落从书院后面的御书楼里大踏步走出一名汉子来。

        青羽转头看去,只见那人约三十多岁年纪,身穿一袭青布长袍,右手拿着一根纯钢判官笔,左手拢在袖中看不见手掌。他走到曾国藩身边时点了点头,曾国藩道:“于兄弟,那几个东洋人要强行劫去魏源老先生,你快阻止他们。”

        原来那汉子正是会友镖局的少镖头于岚,十九年前会友镖局在临近茶安渡口的长江土堤上被一群自称是白莲教的白衣人劫去镖银,包括镖局里的四大镖头,两名趟子手和十名车夫在内的十六人全部遇难,他自己在生死关头被宗性大师救下,后来在茶安渡口的如家客栈投宿时偶遇躲避十二天官的曾国藩,宗性大师被凌十八请去赴约后一去不回,他临去时交代二人互相照料,将自己颈中的佛珠赠与于岚,并答应帮曾国藩要回解药。第二天一早十二天官果然给曾国藩送来七日腐心丸的解药,二人在如家客栈等了两天始终不见宗性回来,于是出去四处寻找,后来从洞庭帮的属下那里打听到宗性已被白莲圣母虏去生死不明,二人心中焦急,但自忖并无把握找回宗性,于是结伴前去少林寺报讯。从茶安渡口到嵩山少林寺路隔千里,二人在途非止一日,一路上只觉性子相投,相见恨晚,于是结为金兰兄弟,曾国藩大于岚两岁,从此以后一个称大哥一个呼兄弟。就在那年的除夕之夜两人赶到了少林寺。二人拜见方丈宗明大师详细说明了其中原委,方丈磋叹不已问二人有何打算,曾国藩志在求学取功名,于岚则愿意出家为僧苦练少林武学以报仇雪恨。

        宗明看着曾国藩道:“小施主性子坚毅,气度不凡,久后必定位极人臣贵不可言,日后天下苍生的祸福全系于你一身,望小施主时刻牢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的金玉良言。”曾国藩心里默默的念诵着宗明方丈的这几句言语半晌忽然跪在地上道:“多谢方丈大师指点,在下茅塞顿开,此番少林寺之行当真受益匪浅。”宗明微笑合什道:“善哉!善哉!”他转头看着于岚胸前的佛珠说道:“你一心一意只在杀敌报仇,戾气太重,而且你生性豪迈重义又尘缘未了和我寺以故的道慧颇为相似,是不能出家做和尚的,老衲瞧在宗性师弟面上,令达摩院的首座宗心师弟收你为俗家弟子,你人品不坏,待日后你学艺有成,再重振你会友镖局的声名。”于岚也跪拜于地道:“多谢大师收留,弟子定当勤练武艺,严于律己,日后一言一行绝不辱及师门。”方丈点点头转身出门。

        曾国藩在少林寺住了几日,每日陪于岚一起赴菩提院听寺里的高僧讲经念佛,听到高深妙绝处不由得欢喜赞叹,受益匪浅。几天后曾国藩和于岚作别,自行下山而去,临去之时二人自是一番不舍。于岚说道:“大哥此去前程万里,日后我兄弟自有再见之日。”曾国藩握着于岚的手道:“兄弟好自为之,他日艺成下山务必先来湖南找我。”二人洒泪作别。此后于岚便一直在达摩院宗心大师的座下勤练武艺,宗心位列达摩院首座,武学之渊博精深冠绝少林,他见于岚左腕已断,便独创出一套独臂刀法溶于他纯钢判官笔的招式里,他内功外功一起苦练,十年寒暑不断。一日宗见大师带着宗性回来,阖寺震动,十年前宗性赴江西庐山参加白莲教英雄大会,一去未返。江湖上言之凿凿茶安渡口江面一战众目睽睽之下宗性临阵倒戈,被火炮击伤后被白莲圣母虏去生死不明。方丈派菩提院首座宗见出寺访查,可宗见也从此下落不明。十余年来少林寺每年都派出不少僧俗弟子寻遍天下,可他二人却已如跨鹤腾空,眇然烟灭,江湖上再无半点音讯。这一年他二人突然双双归来自是令阖寺众僧兴奋不已,于岚感于宗性救命之恩,每日练武闲暇之际,都去探望于他,可宗性已完全丧失了之前的记忆,阖寺僧人他一个不识,他回寺之后终日闭门不出在菩提院和宗见一起面壁。于岚求见不得,只有每日在窗外远远的见他一面。如此又过得五六年,这日曾国藩遣人送来书信,信中写到和于岚一别十六年,心中甚是挂念,盼于岚有暇可赴湖南一会。

        原来那日曾国藩在少林寺和于岚一别下山后,心中回思那几日在寺中所见所闻,每日受寺中诸位高僧精湛佛法的开导和感化,只觉得福至心灵豁然开朗,从前学业中诸般疑难不解之处一旦豁然贯通,心中欢喜之极。从此他因才思敏捷,博闻强记一时之间被称为湘西第一才子而名声大燥。十年后的道光十八中进士,入翰林院,成为军机大臣穆彰阿门生。近八九年来已累迁内阁学士,礼部侍郎。他在朝中与大学士倭仁、徽宁道何桂珍等为密友,以“实学”相砥,主张凡事要勤俭廉劳,不可为官自傲。他修身律己,以德求官,礼治为先,以忠谋政,在官场上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他每日朝政之余,想起自己能有今日,全拜少林寺的宗性大师所赐,要不然自己在十几年前便已毒发而亡,可惜宗性大师这些年下落不明,又想起当日在少林寺宗明方丈的敦敦教导于自己这些年确实大有裨益,又挂念义弟于岚,于是写下一封书信派遣心腹之人送到少林寺去。于岚收到书信后,禀告师傅宗心和方丈。

        当时方丈道:“你在寺中随师傅学艺已几年?”于岚道:“自那日和义兄除夕之夜上山来,花开花落,光阴荏苒至今已十六年多了”方丈望着宗心道:“他佛法武功已修到何等境界了?”宗心道:“于岚天资聪颖,人品端方不论是武功还是禅理都悟性奇高,本来确是可造之才,可惜他心境被仇恨所羁绊,解不开心结又太过执着,武学和佛法都难以大成,不是传法之人。”于岚站在一旁心里惭愧之极。宗心又道:“不过他生性仁厚,为人豪爽仗义乃是一名性情中人,勤学苦练武功十五年,如今江湖上武功能胜过他的也不太多,他会友镖局的血仇这桩公案也是时候让他自己去做一个了断了。”方丈点点头凝视着于岚道:“道不用修,但莫染污。何为染污?但有生死心,造作趋向,皆是染污。若欲直会其道,平常心是道。何为平常心?无造作、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平凡无圣。你下山之后,早日了断你的心魔,日后只需牢记‘若欲见真道,行正即是道’的真言则在家出家都一样能参禅证悟。”于岚跪在地上诚心诚意的受教。方丈道:“你收拾一下这便下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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