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安庆城里喜乐街上,刺耳的唢呐咻咻响了一路。一支十来人的送葬队伍,护送一只一人来高红木镂空雕花棺材缓缓向城郊走去。唢呐飘进不远处的酒馆里,酒馆的栏杆上探出两个人头来,像伸长了脖子的鹅,目不转睛地看着下面缓缓移动的葬队。
一白发苍苍老妇人走在送葬队伍最前头的,雪鬓蓬松,着一身白色的丧服,头上缠着白练攒丝帕,杵着一根黄花梨拐杖,旁边跟了两位妇人,两个俏生生的姑娘。年纪稍大一些的牵了一个三岁左右的奶娃娃。奶娃娃年纪小,还不知道丧事是在做什么,愣头愣脑地,不知道哭不知道闹,只会怯生生地贴着她的腿,小手抓着孝服衣摆不撒手。
“这是谁家在办丧事?这般气派?”一人问道。
这地方有一条不成文的风俗,这棺材越宽,里面躺的人便越尊贵,而这只棺材,满满当当地竟占了半条街去。
“还不是姜家老爷?”旁边的人答道:“听说已经在床上躺了好一些日子,拖了这么久,总算走了。不过是可怜了姜家的老夫人,一把年纪了,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原来是姜家老爷,可是……”那人又将葬队审视了一遍,道:“怎么没见着一个男丁?姜家不还有一大少爷么。”
有个大少爷多少还能凑合,至少这偌大的家业有个人接手。
另人却叹了口气,“什么少爷?小少爷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奶娃娃,大少爷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刘阿斗。还剩两个姑娘,虽然样貌都生得极好,人也聪慧,但那又怎么样?嫁出去的姑娘就是泼出去的水,日后也是给别家算账的。这姜家的家业再大,到头来还不是被不争气的儿孙给折腾个底朝天?算了,不说了,接着喝。”
唢呐声越走越远,乌泱泱的送葬队伍一转眼已到了街角,队尾一转,消失不见。两人指点完,心满意足地从栏杆回到酒桌上举杯对饮。欣赏一场别人家的悲剧,可比酒馆里那个两文钱说书先生说的书,要有意思多了。
喜庆街上的人心里都清楚着,姜家这风光日子算是到头了。
深夜,姜家灵堂里亮着一盏长明灯,半截灯绳噙在黑糊糊的灯油里,泛着黄豆大的光,敞开的门户里灌进来晚风,将那一灯火吹得像窗边的帷帐一样跳动,鬼魅的影子正映在祠堂外的匾额上,匾额上写着“姜记布庄”,四个字龙飞凤舞苍劲有力。
这面匾额挂在这儿已有近一百年的历史了,这布庄创始祖是姜家的太祖爷爷姜有福。姜有福当年不过是一个占山为王的贼头头,他看中青山这地方山清水秀而又人烟稀少,于是下定决心要在这里生根。白有贵带着手下那几个喽罗在这青山腰上扎下寨子,春天开垦良田,到了农闲则干起“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抢钱勾当。
等到姜有福逝世,姜家已经积攒了不少的财富。姜有福却只有一个独子也就是姜老夫人的夫君姜太老爷姜和兴,姜有福骨子里那土匪的热血半点都没有传到姜和兴身上,姜和兴性格温润,他接下白家担子后第一件事儿便是金盆洗手不再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他用白家的积蓄在青山下的城镇里开设布庄老老实实的做起了生意人,这日子过得也算是安稳。
The content is not finished, continue reading on the nex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