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朝胜爷逃回鱼贯嘴，身边所从残部，已不足五百人。此间勇武难当，且从万军丛中杀出血路的潮胜爷犹是惊魂未定，唯恐孙市追兵赶来，也便无暇休整，直往西逃命去了。待到与尚克虞残兵相遇，方才知晓孙市并未追击，这才停下休息，随后一国门重、鞠园光、黎元义等陆续率所部赶上。众人收拢残兵稍作清点，只见兵马已损失大半，唯独一国氏所部尚且完整，其余诸氏人马已然溃不成军矣。

        于此合战之际，光阴流逝，不觉之间日已三竿。大日置于中天，金光万丈，鳞川之水自北南流，波光粼粼。然此静好风景之下，却是血染春水，伏尸草泥，风过之处腥膻犹嗅。孙熊仰卧绿草黄花之间，面无苦痛。身后鳞川之水犹自流淌，河内积尸将那水道阻塞，血水漫布两岸。孙市望着儿子尸身，方才喜悦之情荡然无存。

        “主上...末将不能救竹若于危难，死罪也...请赐末将自戕，已慰竹若在天之灵。”

        “此非汝之过，乃是武家本命。为将者，身陨沙场，马革裹尸，天命也。朝生夕死之地，王寇功罪之世，众生皆是阜草，无有独者...带竹若归家罢，阿步提。”

        阿步提跪于孙熊身旁两目通红，顿首领命。孙市独自面东踱步而去，口中念念有词，金乌赤羽当头普照，犹显形单影孤。

        喧嚣散尽，大战落幕，周遭复还往日平静。二垣夺嗣之争暂且歇止，然垣潮胜仍于败军之中脱身而还，待其逃回领国休整时日以后，会否卷土重来犹未可知，此间乱事方才始矣。于此西国骚乱之中，孙家命运仍旧如那疾风劲草，不知何时亦将被连根拔起。此役，孙市军势死伤三千余众，垣潮胜军势死伤、溃损两万余众。孙市以寡搏众，以少胜多，如此战绩，势必流传后世为人称道。然这无数葬身于野原的游魂荒骨，千载百年之后，又将有谁人记得？

        人生如梦似幻，苍生悲喜轮回不止，永世无休。话说孙市举倾国之力开往陇中讨伐垣潮胜，剑南李希烈经细作传报获知此事后，欲乘孙市举大兵在外，后防空虚之时，夺取北进雍梁的咽喉要地雒谷，遂令长子李嗣宗与三子李嗣懋率一万三千众，兵出兴汉进攻雒谷重镇南鹊归城。守将高僧陀以伏兵诱敌，断后焚粮之计将其击退，然同随高僧陀守关参战的长十建瓴亦在此战中阵亡。

        说来这摩阿也着实命苦，这厢孙熊方才陨落鳞川，那头即传来父亲战死雒谷，几日间连失至亲，怎能不悲呦难止。摩阿已在家中哭泣整有两日，原本一双秋水之眸，业已红肿得不能睁开。见得孙女这般伤心欲绝，几乎哭瞎双眼，长十建芳不由得心疼万分。

        “摩阿实实是个苦命孩儿，三岁时母亲罹患急症撒手人寰，而今我儿也...殒没疆场...不曾想，连竹若少主都...唉，尽是造化弄人呐。”面对前来探视的孙阿拾，长十建芳哽咽道来，不禁老泪纵横。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故人已去兮，往生极乐。山房爷节哀保重，莫要伤心过度。此番前来，一为凭吊劝挽，再者便是传达父亲旨意。山房爷毕竟年事已高，若是百年之后，摩阿更是孤苦无依，如若不弃，父亲欲收摩阿为养女，望其能早日振作，也当为长十家尽些绵薄之力。”

        “主公大恩大德，老朽涕零难表。然而我等这般没落武裔，岂敢高攀主公金玉高枝......”长十建芳惶恐之至，不禁话声颤愕。

        “山房爷，你这般言语便是见外了。某家本就起于微茫，父亲年至三十尚且是一介白身，走街串巷，贩篦沽油而已。连这孙氏之名，亦是先主澜潮公赐继领受，何来金玉高枝一说。诸家子嗣，家役亲随，皆是自幼便与我等兄弟一同玩耍，从无尊卑之别，进出往来，如同自宅。摩阿亦是从小便与我等一道玩耍嬉闹，本就亲如兄妹不曾有别。馆中那班小子皆管摩阿唤作‘大姬’，早已将其视作亲姊，山房爷，你就不必顾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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