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我搬到这儿,又搬到那儿,没跟邻居见上几面,又搬走了,从一条街搬到另一条街,从一间单身公寓搬到另一个。在这种“迁徙”中,我算是获得了某种自由,是某种年轻人都向往的自由,置身于此,也就首都,我竟没有一个朋友,我跟谁都混不熟,我一直在跟陌生人说话,每一个都是陌生人。酒吧里同台演出的乐手中,也没有一个值得用言语交流的。虽则有好几个技术不赖,但也不足为奇,比起沙漠酒吧的乐手,他们简直不屑一提。他们是流动性极强的一批人,bass手几乎每个月换一个,且他们用的是插电的电bass,我对低音区十分敏感,几乎每个bass音都夹杂程度不同的电流声,让我很不舒服。但这些低劣、低沉的音符,却构成了这个城市的主旋律。我对这种生活越感失望,一阵低音浪潮袭击了我的耳膜,是糜腐的声响、堕落的气息──那完全是堕落的。那时,我培养了一个新的爱好,我开始研究地图。我到报亭里买一份首都旅游地图,把其中一个区域的每条街道。每条路线记住,然后亲自走一遍,只为消磨掉多出的时间。我在首都的大街小巷里乱窜,发现了不少秘密,除了我的萨克斯之外的不少骇人听闻的事件──每件事都令人匪夷所思,我如丈二的和尚,完全摸不着头脑,除了萨克斯的每一个按键,这个城市发生的任何事情我都弄不明白。
不过当然,不是每个人、对每件事都能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有,我当真想问,世界究竟又有哪一件事情是清清楚楚、确凿无疑的?这么一想,还真让理智极为清醒的人也头大起来。而我要向你讲述的,正是那些跟世界有隔阂,或存有某种缺陷,以至难以辨识、无法琢磨的人或事。
讲到这里,法西塔深吸一口气,眼睛里泛出忧郁暗哑的光,但又带有难以克制的喜悦,似乎终于要进入正题。吉米此刻也显得饶有兴致。
某一天──具体是哪一天,谁也不记得了。也许正赶上某个显要人物的生日什么的。此刻灯光微暗,犹如拉长,覆上灯罩的烛光,节奏组给出了轻慢飘荡swing节奏,bass手把沉下去的音符弹得很柔和,以迎合上大家伙的情绪。这时正是晚上大约十一点多的光景,酒吧里,人们各就其位,都在喝开胃酒、喝柠檬水什么的。一段钢琴前奏已经结束,我慢慢悠悠地出现了,萨克斯的音色若隐若现,我故意拉长音符,在中间出现断音,随之而来的是沙哑、有气无力的奏鸣。毫无疑问,大家伙都放松了听觉,任由自己跟随旋律四处漫游,放松的同时,不知不觉又把精力全都、毫不保留地集中在了听觉上。在一段时间内,正如往常,我跟随听众的情绪,而听众则反过来跟随我的一条旋律。此时,唯独我一个能从“诱惑”中解脱出来,甚至,与节奏组脱节,我不再是萨克斯手法西塔,我在模仿某位持隔岸观火态度的客人。继而,我观察到了一个年轻女人,她一直盯着舞台看──神态正似隔岸观火。她眼睛的焦点不知放在何处。我感受到了什么──她似乎什么都听不见。她就那么呆坐一处。她跟一对颇具威严的老夫妇坐在一起。看来,他们不是这里的常客。
我闭起眼睛,让意念集中于气息,脑中清出一片空白的场所。我在想,若果她真是个聋子什么的,那倒不错,这么一来,就什么也听不见了。我知道这是废话。但如果可以选择,我真想当一个聋子,那样一来,乐音和噪音会同样消失,感受不到音乐的美好,同时,不必受噪音的迫害,不必听上司的数落,不用听父母的唠叨。得偿于失,好事一桩!
但最终,我想起聋子难免遭受嘲弄,顿时起了恻隐之心。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我希望她身体健全,心灵美好,成为人间一切美好事物的象征。但我又突然意识到,那个负责生成、散布缺陷的神不会放过任何人。
她果真是个双耳失聪的聋哑女人,这是我后来知道的,在往后的一个月里,她的父母,也就是那对坐在她旁边的老夫妇,隔三差五就带她来酒吧看演出──对她来说,也只能是“看”了。来的理由也很简单,她表示自己很喜欢这里的音乐表演,虽然她什么都听不见,但她的眼睛雪亮而有灵性,她能用眼睛感受“音乐”的存在。
但在我看来,失去了声音的音乐会,是滑稽可笑的吗?乐手们显出一副陶醉投入的模样,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制造不出来。
不过反正她喜欢。她父母是当地富商,早年靠经营纺织品生意发家,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涉及的商业领域非常广泛,很快就成了有产者中的有产者。他们并非头脑简单、粗鄙吓人的暴发户,而是颇具文化涵养,既有钱又有情调的老两口子。但总有这样或那样的缺陷、遗憾──他们的女儿是先天性失聪,她安安静静地来到这个世界,没有哭泣,没有噪音。对她来说,世界是绝对安静的世界,所以她也不想带来噪音,不想惊动任何人。但──对我们这群对音乐陷入狂热之爱的人来说,是多么不可想象的事。我每每想起那些瞬间──乐手们只靠一组音效进行交流,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和弦,每一组律动,都让彼此心领神会。
所以,这才是令人唏嘘的──她错失了世间上何其美妙的部分──我在倾心为她演奏着,可她只看见我滑稽的外表、不可思议的动作神情,所以,你可以想象到了,我在她心目中的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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