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正是她的缺陷吸引了我。她每出现一次，都会换一身衣服，她几乎每天都被一种崭新的、精心调和过似的颜色包裹着，却与酒吧里变幻的灯光十分融洽。垂至肩部的乌黑卷发遮住了半边耳朵，她静静地欣赏这一切，但又仿佛不曾附上任何情感。然后是她身体每个细节中散发的富家女气息，那正是我所厌恶的，但不可违心，我又炽热地爱着、享受着它，既是受神秘气息的诱引，更是受本能愿望的驱动；因为你绝不会喜欢一个又穷又丑、又没有教养的女人，即使这个男人又穷又丑、又没有教养，他也不会喜欢，何况，我绝非没有教养，也不会太丑──事实情况如此。只是我放弃了我的财产、我的社会地位罢了。

  继而，我又在考虑着：她要如何跟外界交流呢？先天性丧失听觉，也就连曾听到声音的经历都没有，与其如此，我更愿意变成个瞎子之类的，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失去所有的画面，也不愿意让出听觉──虽然与我之前的观点是相互矛盾的。所幸的是，人类有多种感官，她可以换个方式交流，不至于十分孤独，就算丧失了听力，不会说话，思维仍是存在的，语言这种东西会以另一种（或不完整）的形式承载思维，她可能因此因祸得福也未可知。我蹲坐在舞台边缘，两腿在地板上肆意妄为。酒吧准备打烊了，大家伙酒也喝足了，苦也诉够了，个个歪头斜脑，朝家的方向走去。跟在酒吧工作的一千零二个凌晨相似。我沉迷进去了，脑子里在幻想聋子的生活。我把萨克斯的皮箱靠在大腿上，手里握着一杯烈性白酒，有些人喝醉了，正往门边挪，有的人看着我，以为我疯了。我没工夫理会他们，我在捕捉幻象，她的音容笑貌出现又消失，又出现：圆圆的脸蛋，挂在耳垂的银色坠子，淡漠又天真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记得也清晰，那对耳坠总折射出冷色格调的光线，我用不着睁大眼睛也能在人群中找到她。

  但那一阵子，我的身体变得软弱乏力，原因很复杂，也许跟长期在这种地方工作，经常跟酒精打交道有关，又或是长期不见阳光，缺少日照的缘故。每天起床后，大约下午两点至四点，我总迷迷糊糊，迷糊中也经常想着那个女人──年轻、散发独特气质的聋女人，我甚至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不可能的任务），也不清楚她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很多情况都只基于猜测，单方面的臆想。

  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我们大概算彼此认识，她不可能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存在，至少她曾看见我站在舞台中央，拿着个明晃晃的玩意儿使劲地吹、时而做出夸张的脸部表情。而我这方面，早巴不得自己已经是她的情人了。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些日子，我一直在苦思冥想，竟导致身体日渐消瘦。最终，我得出一个结论：酒吧间的酒徒、色鬼实在太多（不分男女，这个时代哟！），用眼睛溜一圈便了然于心，那是一群依赖酒精与荷尔蒙的刺激过生活的家伙。即使最弱智的人也明白，这个称之为“酒吧”的什么玩意儿根本毫无意义，而我却正依存于此，取悦他人为生──我在怀疑自身的价值。没有人注意到环绕耳旁、嗡嗡作响的“音乐”什么的。这是真的！没有一个人在听。而我观察到她──之所以也不听，是有生理缺陷，听不到。而我确信无疑，反复提醒自己：上帝必定在心灵上对她有所补偿。有时我又觉得自己完全是在胡猜瞎想，我受到了某种刺激，被冲昏了头脑。我寂寞了太久，无法抑制、成天想入非非。

  但有些状况出人意料。我渐渐成了那条酒吧街的当红萨克斯手。我被情欲刺激着，前进了一大步，从一块硬壳中挣脱出来，展现在众人面前。但有时，我察觉到自身逐渐显露出的毛病──专注度降低了。我自认为，自己唯一受人尊敬的特质，就是能百分之百集中精力地演奏──没有人能像我一样演奏旋律，起码在我的视野之内没有，那儿所有乐手只配当我的背景板，他们跟沙漠地区的音乐家相比，可谓相差甚远，他们成天忙着别的事，连最起码的练习都做不充分，我倒愿意和更优秀的乐手合作。可这也不影响什么，至少，他们的拍子是准的，这样，我就能毫无顾忌站在舞台中央，深情独奏，只为再次吸引她的目光，我为她创作了很多很多旋律。一整晚，我都在闹市游荡，在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在深夜、凌晨，我跟公园里、饭店里的每一只公鸡做朋友，我每天黎明去听它们啼鸣，我趋近不眠。有时，我又深感绝望，因为她什么都听不见，而我心中却只有旋律，我可怜的人生只有这么点才华，我还不如从小学过点画画什么的，又或者会写点故事，起码对她来讲，是有效的传递方式。我的某种意念，可以通过某种恰当其分的方式传递给她，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我觉得我得抓紧时间了，如果继续浪费时间，那所有事情都会保持原样。而她不会一直对这个地方保持兴趣，总有一天，她会对这儿的一切失去耐心。谁都会发现，“酒吧间”不是什么变幻莫测的场所，变幻着的大概只有人心。

  那天晚上下班之后，我照常把萨克斯拆卸开，放进皮盒子里，准备趁夜色正浓到江边独自散步，好在心中酝酿些什么，除了旋律之外的，比如写一张纸条、一封求爱书什么的给她。

  可是写点什么好呢？这可难倒了我，我几乎不会写字，我无法流畅地表达什么，我只学过几个字，大概只会在白纸上写自己的名字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