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享受了大约三个小时的沉寂,就被吵醒了。又或者,他已经睡够了,是自然而然清醒过来的,不过,他没有过分在意这一点。当他睁开眼睛时,眼睛早已习惯黑暗,那个勉强支撑场面的灯泡已经消失无踪──连同电源开关和灯泡本身一同不见了。他微微把头抬起──寻找那声音的来源。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只看到了所有物体的轮廓──其实他一直不知道,这是个密不透风的地方,从不靠阳光照明,一旦灯泡被拆卸掉,恐怕就进入永夜了吧!?阳光是美好的事物。可现在困扰他的不是光线问题,在黑暗中,他听见了奇怪的声响──那大约是一个人发出的:他正用嘴巴咀嚼着什么,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而后是一阵刺耳的磨牙声──他又想起了K警官,他也曾经在法西塔耳边磨牙,那声音比魔鬼的咒语还要可怕,它刺伤了法西塔的心脏。他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耳朵,可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又仿佛紧贴耳朵发出,紧紧摄住他的精神,无论如何也逃脱不开。最后,他只好认命,放弃抵抗,任由一切折磨自己。与此同时,他还忘不了在寻找声音的来源,可却分辨不出远近。
“咯吱、咯吱”的磨牙声持续了十多秒钟,紧接着,从几张嘴巴里冒出的是一连串闻所未闻的痴言梦语,它们此起彼伏,仿佛在场所有人都参与其中,又如一场晦涩难懂的学术交流会。法西塔听清楚了,其余三人都在说梦话,他们就像真的在梦里交流着──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又或者,这其中有三至四种不同的语言,他们不单只是优秀的乐手,还是天才的语言学家。法西塔蜷缩着身体,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他有点发冷。他静静地听着交流会,寂寞的感觉正在加剧,正如回到十三岁时入睡前的时光,他很想就此熟睡过去,这样,说不定自己也能加入他们的讨论了,而不至于在此痛苦地清醒着。他转了一个方向,面靠墙壁缩成一团。
“咚!”是一声击打床板所发出的巨响,法西塔吓了一大跳,他把头稍稍抬起来,朝暗处看了看,那必定是某个在讨论中起了火气的人,他定睛细看,讨论仍在热火朝天地进行。“咚!”又是一声巨响,这次,法西塔抓到了元凶!是该死的老头亨特!他显得愤懑不平,语气中带有丝丝怒意,于是抬起一条腿,用后脚狠狠砸向床板──那巨响就是他发出的。
法西塔开始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只是朋友们的正常夜间活动。虽则如此,他还是把白色的棉花枕头捂在脑袋上,以抵挡强烈的干扰。所幸亨特已不再击打床板了。法西塔在忍受了一个小时的折磨后,再次进入梦乡。他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他想,自己绝对不会加入这场夜间屠宰会:这真的是一群神经病哟!在白天,他们还正常着呢!
不过说起来,当法西塔醒来时,他竟把一夜做过的梦全都记在心里了,这可是件了不得的事,他有这样的本领,他决不会转个身,就把上一个小时做的梦全部忘记,倒是把中间清醒来时经历的事给忘了。在他印象中,他的朋友们竟没有胡闹过半秒钟,他所受的困扰,只不过梦中出现的、短暂的一幕而已。从此,他开始真正染上了依赖梦的顽疾,整个人生、黑白颠倒起来,他分不清了哪头是梦,哪头是现实了。
终于熬到了早上。虽然,法西塔并不十分确定这真的是早上。在这之前,他又被吵醒了一次,他的朋友们起床时弄出了一些响声。不过他很快再次睡过去,一直到现在才又清醒过来。他坐起来,背靠着床头的护栏。自觉嘴里有一股恶臭,仿佛昨晚吃两枚臭虫。
房间里空无一人,光线的唯一来源仍是挂在天花板中央的黄色灯泡,昨夜它曾一度隐没自己的形迹。没有窗户,没有多余的清新空气,也没有痴言梦语残留下来。
现在,法西塔睡眠充足、精神饱满,满意地露出了微笑。于是昨夜的梦境毫无征兆地向他袭来。他盯着柔和的灯光看了几秒,眯着肿胀的眼睛。
一排排被夜色笼罩的小瓦房出现在眼前,他仿佛正飘荡在山顶,才得以看见眼前的景色。房子有漆黑的瓦顶──一种诡秘的黑色,又让人联想起端庄美丽的事物,可那──只是一块块的古旧的瓦片,它们完全被荒凉的黑夜笼罩了。法西塔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村落,它被低矮的山岗包围,一条蜿蜒逶迤的小河贯流其中,那是村民通向外界的唯一途径──但他们从未出去过,甚至,也没有人来拜访他们──除了此时正在山岗之上盘旋的法西塔,他用灰色山岗般的的眼睛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如果情况允许,他愿意从山顶一跃而下──他十分乐意一跃而下,他想拜访所有人。正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让人震撼的画面蓦然出现了:群星在天穹闪耀,那一整条动人的银河流动着、闪烁着、旋转着,在穹顶的一侧,一颗只剩螺旋状树干的古旧大树拔地而起、直刺星空。这是一副画作无疑,出自一位疯狂画家之手,他一直住在另一颗星球,当他旅行至此处,画下了这幅画,于是他又匆匆地回去了。法西塔顿时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也离回去不远了,他不能长久经受山顶的风吹雨打,与那位终日在烈日下作画的疯狂画家一样。实际上,所有灼热的存在形式都是短暂的,他很快就会灯枯油尽,不能像闪耀的银河一样永恒有序,谁的肉身都不能永久保存着,即使法西塔搬来金色的留声机也不可能。他知道:人在地球上从事的一切活动都是短暂性的,想起这点,他忽然释怀了:人的结果都一样!被埋在土堆中,不是此时,就在那时。除非他的灵魂逃逸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