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刚满十三岁,过完了当小学生的最后一年时光。他的父母早就决裂了,那所空荡荡大房子给了他极为深刻的印象。那时,他每天放学后都要回家,而不是东飘西荡、居无定所,但在家等他的只有一幅色彩绚丽的油画──那是长辈附庸风雅的遗迹。据说,那幅画在拍卖会上出尽了风头,法西塔的妈妈忍耐到最后,用仅有的一次报价让在场的所有人闭了嘴。于是,这幅画就被搬回了家。装修工人把一面墙上的所有装饰品都清理干净,再请有名的裱画师为画精心装裱一番,但其实,那位裱画师的功劳并不突出,至少法西塔是这么认为的,这幅画顶多就多了一个华美的边框罢了,且边框的款式和色调跟画本身有着微妙的冲突──在一个半世纪前,此画的作者一定可以察觉出;但他们察觉不出,法西塔也只是微微察觉到了,也没多大在意,毕竟,那并非一幅对他有特殊意义的画作。但最后,还是在他记忆中浮现出来,虽然,意义总是不大的。每次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看到这画静悄悄贴在墙壁上,厌恶之情油然从他心底升起。当初把画带回来的那个人,也就是法西塔的妈妈,已经完全把“画”这回事给忘记了──她早就搬出了这所房子,并发誓永远不会来。对她来说,这的确是个伤心之地,所有的一切,她统统不想带走,她只想找个无用但贴心的男人陪她喝上几杯、睡上几晚。也许她早已如愿以偿了。
虽然,法西塔早已过了过分依赖妈妈的年纪──他已经十三岁,即将从小学部毕业,他父亲为他安排好了一切,他将更加独立地生活。于是,那脱离家庭、脱离父母的矛盾心情鲜明地再现了。他自行扭转时针,让自己回到十三岁的年纪,重新用十三岁的心灵去感受那份心境。
不过,他才突然发现,竟遭遇了相同的情景!惊人的相似!刚入初中部的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嘭”地一声关上浴室的门,背靠在门上,双腿向前屈伸,重心和支点都在腰部,脑袋耸拉在胸前,置身崭新的环境,他不知如何是好。在十三岁那年,他被分配进一个十二人的宿舍,其余十一人在狭小的环境里制造恼人的噪音,此刻想起来,那声音跟岛上的防控警报无异,同样让法西塔浑身不自在。他把腰眼靠在浴室内侧的门上──他经常这么干,其他人则真以为他想进去冲个淋浴什么的,其实他根本是在装蒜,甚至还把身体故意弄湿,他不想让他人到察觉自己的另类因素。那时,他毕竟还想成为一个大家都喜欢、十分合群的人呢!多么可笑哦!想想自己现在的遭遇吧!合群了吧!神经病!他竟笑出声来:总得如愿以偿了!
他回过神来,从十三岁的宿舍浴室回到了现在的浴室,他环顾四周,这可不是什么肮脏的地方:一个被擦得雪白透亮的旧马桶被安置在一侧,四周的墙壁贴着米黄色的瓷砖,一个跟马桶质地相同的盥洗盆安置一侧,上方有一面不大不小的镜子,它侧对着法西塔,他可以从中看见自己的眼睛:一双深灰色、极度忧郁、疲惫的眼睛,他被自己的倒影吸引了。他走到盥洗盆前,双手撑于边缘,身体向前倾斜,定睛望着镜子里的倒影──他都快不认识里面的人了:此人前额向前凸起,上面凝结了一大块淤血,大约四小时前,鲜血曾沿鼻梁、鼻翼、脸颊顺流而下,形成多条血痕,现在早已凝固成硬邦邦的血痂。无怪乎艾瑞达建议他进来冲个淋浴。不过除了受伤的前额和血迹,这张脸显示出的更多是受风沙侵蚀的迹象,在斑斑血迹里潜伏着一道道的刮痕,前额虽已面目全非,但仍可看见凸显其上的几道皱纹,那是自然出现的,而并非某种挫伤所致。谁看了都会如此下结论:这是一张历经沧桑的男人的脸,残暴的自然环境、或满带恶意的人类痛击了他。
不过,也令有他满意的:他的头发仍旧乌黑浓密,没有哪怕一丝白头发,只是太久没有清洗,几万根头发丝为一个单位,结成一块一块的。突然,他想用伤处狠狠地撞击平滑干净的镜面,事因,他觉得镜子里的倒影既太真实又太过虚假,自己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呢?
他打开水龙头,用水清洗伤口,顺带把自己的脸洗干净了,虽然上头还是血迹斑斑的,但洗掉了几斤污垢。终于,他看清了自己的原始面貌:果然还是无可避免地变了形。
他把浴袍挂在一边,到莲花喷头下冲了个淋浴,足足冲了四十分钟。水温刚刚好,他感到十分舒服,便一直站在那儿,闭上眼睛,任由温水从头部开始浸润身体,双手下垂,不做任何多余动作,双唇微启,让一部分水流进口腔,当水渐满时,用力一吐,把水柱喷到马桶盖上。水柱表层散发的雾气弥漫了整间浴室,法西塔的呼吸逐渐变得困难起来。
“这可是一次真正的淋浴!”法西塔这么想。他用浴袍包裹着赤裸的身体,感觉棒极了,精神和肉体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但随即又进入了新的疲软状态,他四肢无力,又像迅速堕入了真空领域,整个身体正往上飘。
他打开浴室的门,雾气飘荡出来,浴室内有一根半米的防潮日光灯,所以,他身后的光线还是不错的。可当他打开门,眼睛一下子被柔和的灯光轻抚了──那是一种强烈的对比,浴室里射出的是冷白色光线,而房间里的则是被调低了档位的昏黄色灯光。他回过头,伸出一只手,摸搜到开关,把浴室的日光灯关闭了。
他走进宿舍,大家伙早就安静了下来,包括情绪不稳的亨特,他坐靠在床上,下半身盖着统一规格的白色棉被。尼克已经躺下,他仰卧在床上,眼睛没有闭上,大概正观察光滑如镜的天花板,一床棉被似乎不能完全裹住尼克的身体。艾瑞达仍坐在床沿,他弓着身体,正用笔在硬壳本子上记录点什么,那大概是一本用以辅助治疗的日记本。
法西塔一屁股坐在床上,腰部突然失去力气,躺在床上瘫痪了似的。他很想等会儿再睡觉,因为头发还湿漉漉的,他不想让脑袋吸足湿气──它已经受到十足的创伤。可就当他这么想着、想着,莫名其妙地就睡着了,身上甚至还裹住那条半湿不干的浴巾,他的身体迟早会垮掉,就像某台从不注重保养的机器。四周太安静了,他沉睡过去,像一条死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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