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读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我爱读小说网 > 萨克斯手 >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三章

        L抓住了一次机会,迅速从马路中间走开了。他溜到路边,竟赶到一个卖杂货的小亭子旁。老板是一个中年男子,一脸厌倦地坐在里头,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究一份马报。

        L凑过去,试探性地跟他搭讪了几句,可那家伙无意搭理他,只是一个劲问他需要什么,潜在台词即是:不买口香糖,就立马滚蛋。于是L表示想买一包香烟,旋即把话题转移开去,没有留机会给对方辩白。但杂货亭老板根本不上当,他头也不抬,轻而易举地弹起一根手指头指向货架上的一排排香烟,意在询问他需要哪一种,而L也根本不上当,他从口袋里拿掏出一张巴掌大小的彩色相片,一遍又一遍地问他是否认识上面的女性,老板不解地瞟了他一眼,随后顿时明白过来:站在眼前无非是揶揄专家、星际流氓,是自己上了大当,他终于按捺不住,大吼了一声:“滚开!滚开啊!听见了吗!我叫你滚开!”他用指香烟的一根手指狠狠地戳中了L的肚脐眼。可L没有被吓着,说到底,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他意识到,眼前这位终日呆在杂货小亭里的缺乏教育的没有想象力的枯燥乏味的妄图一夜暴富的只为了繁殖的凡夫俗子并不理解自己的工作,他只能住手,而不能和他对着干。他立马把照片收了回去,生怕它被一股无名旋风携走了。

        L立马逃之夭夭。他沿一条铺满浅黄色石砖的人行道走去,一直走、一直走,他略微低下头,道路两旁植了两颗高山榕树,它们的触须垂至地面,把地上的水份统统吸进体内。L快步行进,肩膀好几次触碰到旁人,不过,没有人找他的麻烦,似乎全世界早已洞悉到:L最近官司缠身,大可不必增加他的负担。

        L只花了十分钟就走到了人行道的尽头,前方出现一座人行天桥(经典的款式),行人从半空越过马路。L走到马路旁,竟看到了一帮子古老的人躺在天桥下边,他们正呼呼大睡着,仿佛感受不到世界的剧烈的运转,更感受不到L的存在,虽然,任何人都已经离他们很近了:

        三五个邋里邋遢的流浪汉正在天桥底下呼呼大睡,他们对嘈杂的环境置若罔闻,L凑近去,看了看,竟发现了一张极度熟悉的面孔。L又看了看表,现在只不过是九点三十分多一点,怎么就睡着了呢?他们的作息时间不能说是不古老的,这种居无定所的游牧生活哟!L在羡慕他们吗?他瞥了一眼那张熟面孔,在使劲想他的名字,却也没有产生额外的想法了。就在此时,L真的心生羡意了,他想加入他们,丢掉文明的桎梏,但又害怕遭遇尴尬的处境:流浪汉也不会轻易接受所有人的。

        所以L不敢胡作非为,只站在一旁静静观察。只见其中一位是流浪汉中的有产者,约摸五十岁,又或者,七十五岁、二十五岁,L估不准他的年龄。可他的确是一位有产者流浪汉,他用一块暗红色的破棉布格挡在身体与潮湿肮脏的地面之间,身上还披了一床薄如轻纱、还蛮新的褥子,而他本人──老老实实仰天躺着,手脚看似僵硬并拢,黑白参半、黏糊糊的头发贴在头皮上,后脑勺平放在棉布的最边缘地带,与碎裂的地砖稍有接触──他可不在意。

        而其他流浪汉则更为潇洒,他们裹着破旧的衣物,弓着身子,侧卧在每一道干硬的浅浅的裂缝里,仿佛在与严寒作斗争──现在不是冬季。不过,寒冷的季节始终会到来,他们要如何熬过天寒地冻?L替他们感到悲哀,但又很羡慕他们的自由,他们是否也有一份工作?他们是否天生就是流浪汉?又或者,流浪者自有生存下去的心境和本领──那都是L想都不敢想的,但是他又感觉到,自己就算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稳定的收入,也还是无法扭转沦为流浪者的命运。L一度认为自己早已在这个世界站稳了阵脚,直至最近,他才恍然大悟,那种想法是大错特错的,不然,自己何至于跟天桥底下的流浪者不期而遇?他们就差相互嘘寒问暖了。突然,他又想起了一件没引起自己重视但却更可怕的事:他曾经见过一对流浪者夫妇,他们老得牙齿统统掉光了,他们没有儿女,又或者被儿女抛弃了,但后一种情况的概率是相当小的,L想。不过,他又不敢妄自盖棺定论──抛弃父母的大有人在。

        L逐渐调整好记忆的焦点:那个在街上流浪的老婆子还是个瞎子,她带了一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黑色墨镜,一只手挽着她的老爷子的臂膀,另一只手握着带把手的铁碗。他们慢悠悠、一晃一晃地靠人行道旁的铁栅栏一边行走一边乞讨,与此同时,瞎了眼睛的老太婆还竟骄傲起来──她的老伴儿有一门拿手绝活:一边为瞎子引路,一边吹奏一支古老的乐曲,他的乐器──相当古老的民族乐器,L甚至叫不上名字。他们又在附近来来回回作巡逻式的乞讨,却没有几个人愿意给行布施,他们又是如何生存下去的呢?L到底有没有走上前去施舍几个铜子?大概是没有──几个铜子无法长久维持生计。他们需要跟L一样,每个月兜里都有一笔可靠的薪水。

        可到头来,在这么一个平凡却失意的夜里孤独地站在街头,看着在天桥下酣睡的流浪汉,L不由得羡慕起这对乞讨者夫妇来,但又很快产生了怀疑:难道人的生活真是不可探测的吗?又或像诗里描写的一般如梦似幻?L把大衣紧紧裹在身上,试图抵御夜里透出的一丝寒意。他又在思索:眼前的流浪汉多大程度上脱离了社会呢?他们有社会责任吗?或许,作为被遗弃的一群人,他们早已不奢望社会给予他们任何保障,他们偷偷从收容里所溜出来了。L却是无论如何无法忍受艰辛的流浪生活的,他也不可能接受一个瞎了眼睛的老婆子作他的妻子。他之所以奋斗不止,之所以在警局里热衷争权夺势,就是为了可以娶到一个体面的妻子,组建一个安稳、其乐融融的家庭(在他的印象中,家庭氛围总是其乐融融。)

        不过,这也正是他至今仍孤独一个人的原因,他爱上了的体面女人看不上他,L为此苦恼了很久,他曾被自己竭力追求的对象狠狠撞伤过,他永远不会淡忘那种创痛,他自尊自爱的心被击垮了,他在一段时间内竟萎靡不振,也没少独自出门闲逛以排解苦闷,且发现有不少人都在独自游荡──有时他们每人手持一把色彩艳丽的雨伞,把头顶流光溢彩的广告牌格挡在外,让彩色的城市烟雾停留在半空,继而,迷蒙了漂浮在半空中的人们的眼睛,L就是漂浮在半空中的人,他至今没有找到落脚点,就像消弥在大气中的无数的孤魂野鬼,同样被无尽的夜吞噬掉的心智。

        【This chapter is finished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