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站起来,朝被封死的楼梯口的相反方向走去,他仅剩的专业素养在起作用,他变得步履平稳而矫健,他下到一楼后,停下来思索了一阵,双手插袋到上衣两边衣兜里,似乎L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没有任何懊恼的情绪,他想着,大不了便在外头溜达一夜。L很久都没在夜里跑到外头去过了。而且,现在,L正好进入了办案状态,独自在外行走、思考,会对此案有莫大的益处、会寻到额外的线索也未可知。
他从容不迫地走出了公寓一楼的大门,步速缓慢,像谷粒般滚动着,用不了多大的功夫就窜到了附近的市场里──首都的夜市发达。L定睛环视四周,竭力想寻找一些或有或无的线索。可映入眼帘的都只是些市井小民,他们制造出既浑然一体又相互排斥干扰的城市交响乐。L站在一个卖海鲜的摊位旁边,良久不曾动弹,摊主似乎对他有点不满了。卖海鲜的是一个干瘦黝黑的家伙,右眼上眼皮有一道半公分的疤痕,L用眼睛的余光打量着海鲜摊主,发现他也正盯着他看。L皱了皱眉头,很想以警探的身份刻意将他调查一番,但这无疑是滥用职权的做法。他只能避开摊主的眼神,挪了几步。可这时,他竟妨碍到了另一个年轻的海鲜摊摊主做生意──是个又白又嫩、全身脏兮兮的小伙子,他蹲在装满硬壳类海鲜的玻璃器皿后,趿着一双破破烂烂的蓝色拖鞋,用不屑、恐吓的眼神望着L。当然,L立马回敬他以凶狠的目光,他们四眼相对了,虽然很明显L是不占理的一方,可他的气势却是丝毫不输的,他们就像两条在茫茫大海中不期而遇的肉食鱼类,他们体型相当,且非常渴望吃到对方身体上的一身好肉。
不过到了最后,L还是让步了,他无非想挽回些许颜面,说到底,自己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理亏,也不能被一个卖海鲜的小贩给侮辱了,他在警局里习得了些狐假虎威的伎俩,这会儿,全用上了。其实,L是可以坚持的,之所以做出让步,完全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早已偏离了此行的目的,他是来寻找办案线索的,而不是来挑衅滋事的。
L一溜烟地穿过市场,期间不慎一只脚踏进了一滩肮脏的血水里,那大概是一滩鸡血与融化的冰块水的混合物,L紧张了几分钟,期间,他迅速狠狠在地上跺了跺那只沾上血水的脚,一边向市场的其中一个出口走去。他需要新鲜空气,他觉得这个地方郁结了太多难以言清的污浊之物,他消瘦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他只感到不断有人从前方的入口涌入,这个场景竟莫名其妙地再次引起L内心的强烈震动,可这个地方明明不过是公寓附近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市场罢了,人群涌入到这个场所,无非是想购买食材,L如此说服自己,一边像蝙蝠冲出地狱之门一样冲出去了,且坚信这是人的本能反应之一,正如掉落在地、应声弹跳的玻璃球。
就在此刻,那种无家可归的悲凉感再次毫无征兆地俘虏了L。但其实在以往,这种心脏彻底被罩住、牵扯的感觉或多或少也是有的,只是不如这次来得强烈。因为这次,就连仅剩的黑洞洞的巢穴也被堵上了。他正站在一处人行斑马线前──上千号人站在原处等待,L隐没其中,他是个高个子,他稍稍踮起脚,竟可以看见人们的头顶,让他吃惊的是,大部分人的头顶都在冒烟──是一种可见的烟雾,像极了汽车尾部排出的废气,L真想不到,人竟也能如此。
于是他把精力集中在办正事上了。他在这一大群人之中寻找那些业已失踪的人士,虽然,他知道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还是尝试了好一会儿。
进一步,他察觉到这条人行斑马线被林立的高楼包围了,无以计量的光束从四面八方射来,把路的这边、那边的人群彻底、从头至尾照亮,再从每个人的每一寸肌肤上反射出来。可这种光照形式却让人们的面孔变模糊了。L收获了很多似曾相识的脸,这种相似性可能是人们略有变化但却大同小异的服饰、妆容所导致的。
交通灯幻化出好十几种色彩,人们开始随大流移动至马路中间,他们大多提着各自的公文包,行走的脚步既铿锵有力又如画沙的海市蜃楼般变幻莫测。L没有移动步伐,他被拖至人群的尾部,像沙丁鱼群队中的最后一条鱼。但他若一直漂浮在原处,恐怕很快就会被甩离开去。虽然,他明显是有任务在身的,之所以呆在原地,仍是为了寻找到奥黛尔的踪迹,随大军盲目地前进是行不通的。虽然站在原处的希望也很渺茫,但这种办法,他又试了好一会儿。
L把双手从衣兜里拔出来,他换了一小截斑马线。时间来到了晚上八点三十五分,过往的人群既没有增多也没有减少,但他也始终没有获得些许像样的线索。他是否仍保存了一些天真的想法?L在思索,他都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会有天真的想法呢?肯定是在这个城市之外的某个人给了他致命的影响,这个人可能是K、也可能是一个未曾谋面却和L有所关联的人。
这时,城市里刮过一阵奇特的、格外燥热的风,其中携带着某类食品的甜味,L被这股气味刺激了一下,紧了紧裹在身上的大衣,以阻止空气中的某类细菌侵入体内,L打算向前走几步,走到斑马线的中间地带去,这是切割对向车流的分界线,有数十个行人焦急地在此等待,他们没在规定时间内完全通过斑马线,竟被围困在了车流中间,似乎随时都会被车子刮碰到。L可以感受到各类汽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所带动的呈旋涡状升腾的气流。他倒不想在此地逗留太久,局部的空气十分差劲,从地上卷起的灰尘扑面而来,L尽量减少呼吸的频率,他抑制着自己对氧气的渴望,却是徒劳,他照样把大把大把的灰尘、废气吸入了体内,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不可避免的事,于是放松了气阀,任由气体泄出、吸入,把洁身自好的墓志铭刮掉,把一切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突然悟出了一条真理:要想真实把握某样事物,必先从它最丑陋的一面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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