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筠还是到她的弟弟建业上学的那座小镇下了车,一则这儿步行离家近,二则明天是周末,她怕孩子走路慢,路一长,就不想走了,需背着,借建业的自行车好回家,也顺便先到娘家看二老。多半年不见了,一踏上这熟悉的小镇,心里格外想他们。
车站离建业租的房子不远,佩筠一手牵着儿子的手,一手提着装有旧衣,旧鞋的蛇皮袋子,迎着雪粒艰难地挪动着。
建业刚生好屋檐下破铁桶子做的简易炉子,突然见到佩筠母子,惊喜地“啊”了一声,佩筠看见他额头上粘的锅黑沫,笑着说:“脸上打记号了,何时你外甥强儿也像你这样上高中自己做饭呢?”
不顾旅途疲劳的佩筠,让建业哄住志强,开始做饭。
院子里的同学吃了陆续走开了,只管问父母情况的她才记起给弟弟买的电子手表。不善言辞的建业看见她还是穿着走时的衣服,眼眶湿润了,讷讷半响,“姐,你……没钱……在外打工挣钱不易。”
的确,这块“时髦”的玩意,是当时多少农家上学的孩子梦寐以求的奢侈品,一块电子表五元,相当于她两天的工价呢。
本想再聊一会儿的建业,一看电子表,惊呼“姐,再有十几分钟上晚自习了……"我走了,向小外甥摆了摆手。
佩筠望着弟弟匆匆离去的背影,脑海中立即浮现出自己上学的情景:家里没有表,早上去学校,全靠父亲听公鸡打鸣声,鸡鸣第一遍起床,洗脸,整理书包;二鸣上路,无论春夏秋冬,雪天雨地。立冬后的一个早晨,一次家里那只公鸡在清冷的皎洁的月光映照下打鸣出错了,父亲护送她到庄头时,听不见别的同学一点响动,她以为自己起得迟了,边跑边让父亲回去。岂料,到了学校的门前,鸦雀无声,学校门里面锁着。她只好抱着头,闭着眼睛,在惊惧中不知等了几个钟头。
自从那次惊吓后,娘说她夜夜梦中惊呼,从村里“赤脚医生”处吃过几盒“安神丸”,不见好转,娘急了,带她赶了一早上路,到高庙山寺院处求神许愿,一位“童发鹤颜”的道人说“失魂了”,务必到农历初一,让娘提着她的衣服到十字路口“叫魂”,连叫三晚上,每次叫后,将衣服盖在身上。而且,“叫魂”时要默念:“香烟通天界,敬请收魂祖师降临来,天催催,地催催,金童玉女扶同归,不收别人魂,不收别人魄,收你信女佩筠三魂七魄速归来!”娘记不住,让她写下来,回家让别人念了好几遍才记住的。
也许是娘不辞劳苦的虔诚之心感动了冥冥之中的神灵吧,果真叫了三晚上“魂”的她,上课再不萎靡不振,打哈欠了,睡熟后,再不惊呼醒了。
所以,刻在她脑海中的任何有关估摸时间的“表”,在她看来是那么神圣和向往。家里一直无力买块钟表供她上学用,这心中的愿望在弟弟身上实现了,佩筠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快慰感。
院里住的多是高中生,有三个女人陪读做饭,孩子上晚自习去了,她们也闷得慌,手里拿着给男人做布鞋的底子当幌子,站在这小镇的十字路口,她想看别人,别人也想看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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