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苗柔情似水地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这个男人,不觉得双颊发烫,心脏猛烈震颤。他是她的新婚丈夫,此时坐在长途客车上。道路的颠簸,五脏被搅得上下翻腾,一口又一口的涎水从喉咙的港口中即将喷出,麦苗强忍。她多么希望闭上眼睛依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平息胃海上波澜起伏的潮头啊!突然,客车左急转弯,猛地把她摔在了她新婚丈夫的怀里。她感觉眼前发黑,胃肠似乎都被抛向了岸边,曝晒在毒日下抽搐;又似乎悬在了山的半腰,感到有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眩晕。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慢慢地抬起了头,看到长睫毛下一双好看而异样的眼睛,满脸严肃和鄙夷。同时,也发现新婚丈夫的左眼角有一颗米粒大混浊的珠滴,闪着她不理解的光。他嘴角微微上翘,高耸的鼻梁左孔边有一颗黑痣,在刮得发白的嘴巴上边是那么的明显。褐色的方脸此时更深了一层含义。他腰板僵硬直挺,两只大手好像被裤兜的兜口紧紧咬住。麦苗慢慢伸出了右手艰难地、死死地拉住身边的扶手,刚刚坐直,客车又是一个右急转弯,她险些甩出扶手外,而他稳坐不动,目视前方。麦苗再一次把自己调理好后,头深深地埋藏在自己的靠背座里,她不在热望那双卡在裤兜里的手能搂住她纤弱的腰,在颠簸不平的旅途中细心的照顾。她真的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他新婚的妻子?
客车仓促行驶在砂石路上,如同猫儿闻到了鱼腥儿味,上蹿下跳向目的地窜去,滚起的灰尘弥漫着空旷的荒野。麦苗左手越过他的前胸,将车窗拉开缝隙,一缕清爽的凉风使头晕目眩的麦苗渐渐地缓解了过来。她越过他的目光看着客车掠去两侧的白杨树,无意中发现,麦粒似的芽胎胀满深黄色的子宫,在尘埃里挣扎、在春风里摇曳、在客车噪音里低低的呻吟,白杨树的这种隐隐的疼痛,只有麦苗才能感觉出来。
麦苗家住几百里地之外偏远的小山村,她是这个村子里唯一读过高中的女高中生,在刚恢复高考的那一年,她差两分落榜。由于父亲离世,她没有能力继续复课,没有机会再参加高考。父亲生前的愿望如今也难以实现。她要和守寡的妈妈支撑起这个家,两个弟媳前后都娶进家门,家中的经济再次陷入了极度的危机之中。麦苗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找到了大队书记,经大队支委会与学校校长研究决定,聘她当了一名民办小学老师。麦苗很看重这份工作。她更是信心百倍地要把青春献给这里的孩子们,让孩子们有知识,脱离文盲。只有这样,贫穷的小村才能富起来。这天晚饭后,她又去给几个落后学生补课。要过年了,她从来没有给自己放过一天寒假。她刚走,村会计推开了她家的木板门。
“是大队会计呀,快上炕头坐,炕头热乎。”麦老太太急忙放下手中正纳的鞋底,把拉了一半的细麻绳缠在了鞋底儿放在了炕梢,铁把锥子放在土窗台上。
“老嫂子黑天白天都闲不着,够你忙的。”说完从兜里掏出香烟,递了过去。
“还是你们当官的,竟抽洋烟,咱也借光过过瘾。”
麦老太太往炕沿边上挪了挪身子,轻轻吐了一口像纳鞋底绳长长的烟线,眯着眼睛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这黑灯瞎火的来俺家,是不是有啥事儿呀?”
会计用力挺了挺胸:“俺来是受人之托。”
“啥事呀,这一本正经儿的。”烟头眼看就要烧着麦老太太嘴了,又深深地吸了两口,才恋恋不舍吐在土地上,用脚轻轻碾了一下,然后,坐回炕沿上。
“大队书记的小舅子看上你家麦苗了,书记让我来做这个大媒人。”他白皙的双手又重新勾了勾本来就整整齐齐中山装的领子。
“你说啥,书记的小舅子,就是那个瘸子,都三十大几了还没娶上媳妇儿的那个瘪高粱啊!”她“噌”的一下子从炕沿窜到地上,左手刮翻身边的烟笸箩,锃光瓦亮的长杆烟袋也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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