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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四)

        这个城市坐落在连绵起伏的红色丘陵之中,街道狭窄而又泥泞,它有某种令人兴奋的东西,某种原始而又粗犷的东西,这正迎合了斯嘉丽身上的那种直率与粗野,而这些都潜藏在埃伦和奶娘所赋予的优雅外表之下。她突然觉得这才是属于她的地方,而不是那些安详而又宁静的古城,四平八稳地躺在浑浊的江湖边上。

        现在,房子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从马车里探出身,斯嘉丽看到了噼里啪啦小姐的住宅,一座红砖墙的石板瓦屋。这差不多是城市北部的最后一所房子了。再往远处,桃树路变得越来越窄,在大树下蜿蜒向前,渐渐地消失在浓密而又寂静的树林里。那道整齐的木板栅栏刚被漆成了白色,它围着的前院是黄灿灿的,星星般点缀着本季最末绽开的黄水仙。门前台阶上,站着两位穿黑衣服的妇女。她们后面是一个大块头的黄皮肤女人,她的两只手放在围裙的下面,因为咧嘴微笑而露出了一口白牙。矮胖的噼里啪啦姑妈正兴奋不已地挪动着那双小脚,一只手压着丰满的胸部,以便使她那颗怦怦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斯嘉丽看到梅拉妮站在她的身边,心中顿生反感。她意识到,亚特兰大美中不足之处就是这个身穿丧服的毫不起眼的小女人。她满头乌黑的卷发都压得很平整,非常符合少奶奶的身份。她的心形脸上挂着微笑,欢迎和快乐之情溢于言表。

        如果一个南方人不怕费事地收拾行李并且旅行二十英里去做客,那么做客的时间很少会短于一个月,往往比一个月要长得多。南方人既热心做客,也同样乐意待客。亲戚之间,从圣诞假日一直住到来年七月,都是常事。新婚夫妇进行惯常的蜜月旅行时,经常会在某个舒适惬意的家里住下,一直住到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为止。经常地,一些上了年纪的姑姨叔舅星期天来吃顿饭,结果一直待到许多年以后去世被葬在那里。客人的到来并不会造成什么问题,因为房子很大,仆人众多。在这块富裕的土地上,多几张嘴吃饭只是一桩小事。不分男女老幼,大家都可以外出做客:度蜜月的新婚夫妇、显摆婴儿的新妈妈、康复的病人、丧失亲人的人、被父母安排离家以逃避不明智婚配的女孩、以及到了危险年龄还没有订婚、想换个地方在亲戚们的指引下找到理想对象的姑娘等等。客人可以给蜗牛般慢吞吞的南方生活增加刺激和带来变化,因此他们总是备受欢迎。

        斯嘉丽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来到了亚特兰大。她没有考虑过自己会在这里待上多久。如果这里的生活像萨瓦纳和查尔顿斯的那样单调乏味,那么她一个月后就回家去。如果住得开心,她就无限期地待下去。但是她一到这里,噼里姑妈和梅拉妮就展开了攻势,劝诱她跟她们永久生活在一起。她们找出了一切可能说服她的理由。她们挽留她都是为了她自己好,因为她们都是热爱她的。住在这栋大房子里,她们感到孤独,晚上经常受到惊吓。她那么勇敢,可以壮壮她们的胆量。她那么讨人喜欢,可以在她们悲伤的时候为她们打气。既然查尔斯已经死了,她和她的儿子按理应该和他的家人住在一起。还有,按照查尔斯的遗嘱,这房子的一半现在都归她了。最后,南部邦联正需要每一双手都参加缝纫、编织、卷绷带和护理伤兵员呢。

        查尔斯的叔叔,亨利·汉密尔顿,是个单身汉,住在车站附近的亚特兰大旅馆。他也严肃地与她讨论了这件事情。亨利叔叔是个身材矮小、大腹便便而又性情暴躁的老绅士。他脸孔红润,一头蓬乱的银白长发。他非常看不惯那种女性的胆小怕事和夸夸其谈。正是因为后者的缘故,他和他的妹妹噼里啪啦小姐才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从小时候起,他们的性格就截然相反。后来,因为他反对她对查尔斯的培养方式,两人就更加彼此疏远了——“把一个军人的儿子愣是弄成了一个可恶的娘娘腔!”几年前,他狠狠地抢白了她一顿,现在,除了非常小心谨慎地嘀咕几句之外,噼里小姐再也不提他了。她那种讳莫如深的态度使不明真相的人觉得这位诚实的老律师起码是个杀人犯呢。那顿抢白的原委是这样的。噼里姑妈有一天想从自己的财产里提出五百元来投资一家并不存在的金矿,而她的财产托管人正是亨利叔叔。他拒绝批准这笔交易,还言辞激烈地骂她没脑子,糊涂得像只大甲虫。此外,只要在她身边待上超过五分钟,他就会感到心烦意乱。那天之后,她只在正式场合见他,那就是每月一次彼得大叔赶车送她到亨利的办事处领取家用的时候。每次短暂见面回来之后,噼里总是要躺在床上哭哭啼啼,离了嗅盐不行。梅拉妮和查尔斯与叔叔相处得非常融洽。他们经常提出来帮她摆脱掉这一痛苦。可是噼里总是像孩子一样撅起嘴,拒绝他们的调解。她说亨利是她的十字架,她必须忍受他。听她这么一说,查尔斯和梅拉妮只能得出的结论是,在她与外界甚少接触的生活中,她从这种不经常的刺激中能够享受到极大的快乐。

        亨利叔叔立刻就喜欢上了斯嘉丽。他说,尽管有许多愚蠢的装模作样的行为,他能够看得出来斯嘉丽是有几分头脑的。他不仅是噼里和梅拉妮的财产保管人,也是查尔斯遗留给斯嘉丽的那份财产的保管人。斯嘉丽惊喜地发现,她现在是一个富有的年轻女人了,因为查尔斯不但把噼里的房产的一半留给了她,而且还有农田和城镇的财产。同时,自从战争爆发以来,铁路沿线靠近车站的那些店铺和仓库,她继承的遗产的一部分,已经是是战前价值的三倍了。在向她提供她的财产清单时,亨利叔叔提出了她在亚特兰大长期居住的问题。

        “等韦德·汉普顿长大成年,他就会是一个富有的青年男子,”他说。“按照亚特兰大目前的发展形势,他的财产再过二十年就会增加十倍。让孩子在他的产业所在地生活长大是唯一正确的做法,因为这样他才能学会照管它——对啊,还有噼里和梅拉妮的财产。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是汉密尔顿家的惟一男丁了,因为我不会永远都活在这个世上。”

        至于彼得大叔,他认为斯嘉丽来久住是理所当然的。对他来说,查尔斯的独生子在一处他无法监管的地方长大成人是不可思议的。对于所有这些意见,斯嘉丽报以微笑,但是什么话都没说。在弄清楚自己究竟有多么喜欢亚特兰大以及愿意与丈夫的家人朝夕相处之前,她不愿意做出承诺。她也明白,她必须争取到杰拉尔德和埃伦的支持。再说,离开塔拉之后,她已经思念得不行了。她非常怀念那红色的田地和正在往上窜长的绿油油的棉花以及可爱而又幽静的黄昏。杰拉尔德说她的血液里流淌着对土地的热爱,她第一次开始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他那番话的用意。

        所以,对于她住多久的问题,她都暂时礼貌地避免回答。同时,在桃树街僻静的尽头,她毫不费力地融入到了这座红砖房里的生活。

        与查尔斯的家人至亲生活在一起,看到他出生的那个家庭,对于这个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接连让她成为妻子、寡妇和母亲的小伙子,斯嘉丽现在总算能够了解得更多一些。很容易理解他为什么那样腼腆、那样不谙世故、以及那样理想主义了。他的父亲是一位严厉、勇敢、急脾气的军人。如果查尔斯继承了他的某些品质的话,那么它们也在他小时候被养育他的女性氛围消磨掉了。他一生最爱孩子气的噼里姑妈,而他和梅拉妮的关系也比一般的兄弟之间还要亲近。这世上很难再找出比她们两位更可爱、更超凡脱俗的女士了。

        六十年前,噼里姑妈被起名萨拉·简·汉密尔顿。不过,自从很久以前,因为她有一双轻飘飘的、动个不停的、啪哒啪哒的小脚,溺爱她的父亲给她取了那个绰号之后,没有人再喊过她其它名字了。在起了第二个名字之后的这些年里,她身上发生了许多变化。这些变化使得这个昵称显得很不合情理。那个曾经整天飞来奔去的孩子,现在只剩下一双勉力支撑体重的小脚,以及开心而又漫无目的地东拉西扯的习惯。她身体硬朗、面色红润、还有满头的银发。由于胸衣勒得太紧,她总是有点气喘吁吁的。她不能走上超过一个街区的路程,因为她把一双小脚都塞在了更小的便鞋里。稍一激动,她的心脏就会扑通扑通地乱跳。她毫无顾忌地宠着自己的心脏。一遇到刺激,她就会晕倒。大家都知道,她的晕倒通常都只是一种娇弱的假象。可大家都非常热爱她,都忍着没有说出来。人人爱她,像个孩子似的宠着她,也不和她较真——她的哥哥亨利却是个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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