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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五)

        她最喜欢说长道短,胜过世界上的任何其它事情,甚至超过了美食带给她的愉悦。她可以唠唠叨叨地接连几个小时谈论别人的家长理短,不过她没有什么恶意。她记不清人名、日期或地名,经常弄混一部亚特兰大戏剧与另一部戏剧中的演员。不过,这不会误导任何人,因为谁也没有愚蠢到把她的话当真的地步。从来没有人把任何真正骇人听闻的或极不光彩的事情告诉她,因为尽管她已经六十岁了,但是她的老处女状态还是必须得到保护的。她的朋友们都好心好意地串通一气,要让她继续做一个被人呵护的、受宠爱的老小孩。

        梅拉妮在许多方面都像她的姑妈。她羞怯腼腆,动不动就会脸红,为人娴静端庄。不过,她的确有常识——“有某种常识吧,我承认这点,”斯嘉丽不情愿地想道。像噼里姑妈一样,梅拉妮长着一张备受呵护的娃娃脸。这样的人从来只知道单纯和善良、诚实和热爱;从来没有见识过残酷和邪恶,即使看见了她也辨认不出来。因为她一直是快乐的,所以她想要周围的人也都快乐,至少也要自得其乐吧。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她总是看见每个人最好的一面,并对之大加赞赏。一个仆人无论再怎么愚蠢,她都能在他身上找到忠诚和善良等某些弥补性的品质;一个女孩无论再怎么丑陋和惹人嫌弃,她总能发现她体形上的优雅部位或者性格上的高尚之处;一个男人无论再怎么窝囊或无趣,她都能从他的未来发展的可能性,而不是他的现状,来看待他。

        因为这些优点都诚恳而又自然地源自她那高尚的内心,所以大家都围着她转。她总是能够在别人身上发现连他自己都梦想不到的优良品质,谁能挡的住这样一个人的魅力呢?她比城里任何人都有更多的女性朋友,也有更多的男性朋友。不过,她没有什么男朋友,因为她缺少那种迷惑男人的任性和自私。

        梅拉妮的所做的一切和所有南方姑娘被教育去做的那些事情并无二致,即让周围的人感到轻松自在和心情愉悦。正是女性这种愉快的、不约而同的做法才使得南方社会得令人愉快。女人们懂得,在一块男人们心满意足、诸事顺意和名利无忧的土地上,她们才可能非常愉快地生活下去。所以,从摇篮到坟墓,女人们都在努力地让男人过得开心,而心满意足的男人则慷慨地以殷勤和爱慕来回报她们。事实上,男人们乐意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奉献给女人,但是却不愿意承认她们具有聪明才智。像梅拉妮一样,斯嘉丽施展着自己的魅力,但是她使用了处心积虑的和更加高明的手段。这两个女孩之间的不同在于梅拉妮讲那些亲切和恭维的话是为了使人们高兴(仅仅是暂时的);除非为了达到自己的更高目的,斯嘉丽从不这样做。

        从他最热爱的两个人那里,查尔斯没有受到吃苦耐劳的影响,也没有学到生活的残酷或现实的复杂,因为他长大成人的家庭环境温柔得像一只鸟窝。和塔拉比起来,这是一个如此安静、守旧而又祥和的家庭。在斯嘉丽看来,这幢房子亟需白兰地、烟草和马卡发油等的阳刚气味,应该有粗犷的声音和偶然的咒骂,要有防身的枪弹和长着胡子的男人,有为骏马准备的鞍具和笼头以及围在脚边的猎犬。她怀念在塔拉经常听到的争吵声。每当埃伦转身离去,奶娘同波克的争吵声、罗莎跟蒂娜的唧唧歪歪、她和休伦的恶语相向、以及杰拉尔德声嘶力竭的恐吓声就会响个不停。出身于这样的家庭,也就难怪查尔斯一直是个娘娘腔了。在这里,从来都没有人一惊一乍的,说话的声音都是细声细气的,人人都温和地尊重别人的意见。最终呢,厨房里那个花白头发的独裁者在家里为所欲为起来。斯嘉丽原本希望在逃离了奶娘的监管之后可以有个比较宽松的生活环境。让她感到难过的是,她发现彼得大叔定下来的淑女的言行标准,特别是给查尔斯少爷的寡妇制定的那一套,甚至比奶娘的还要严格呢。

        在这样一个家里,斯嘉丽渐渐地恢复了原来的状态。几乎在不知不觉之中,她原本低落的情绪也正常了。她才只有十七岁。她身体非常健康,精力旺盛,而查尔斯的家人又使出他们的浑身解数想让她快乐起来。如果他们有那么一点做的不够好,那不是他们的问题,因为每次一听见有人提到阿什利的名字,她就心痛不已,而这种痛苦是没人能够帮她去掉的。偏偏梅拉妮动不动就提到他!不过,梅拉妮和噼里还是不辞辛劳地变着法子来宽慰她,因为她们认为她正在经受的伤痛。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她们把自己的忧伤都抛到了一边。她们操心劳神地安排她的食物、午睡和坐马车兜风。她们不仅非常过分地欣赏她,夸奖她的活泼热情,羡慕她的身材、娇小的手脚和白皙的皮肤,而且还经常这样说。他们宠爱她、拥抱她并且亲吻她,用这样的方式来强调她们口头上的关爱话语。

        斯嘉丽并不怎么喜欢这些亲昵的言行,不过她很享受这些恭维。在塔拉,谁也没有对她说过这么多关于她的好话。实际上,奶娘的时间一直都花在挫她的锐气、灭她的威风上。小韦德已不再是惹人讨厌的累赘了,因为全家人,包括白人和黑人,以及左邻右舍,都非常喜欢他把奉为神圣。他们总是没完没了地争着要抱他。梅拉妮尤其疼爱他。甚至在他哭闹得不成样子的时候,梅拉妮依然觉得他很可爱。她这样说了以后还要再加上一句,“啊,你这招人爱怜的小宝贝!我真巴不得你就是我的呢!”

        有时候斯嘉丽发现很难掩饰自己的感受,因为她仍然觉得噼里姑妈是老太太中间最愚蠢的。她的糊里糊涂和夸夸其谈简直叫人无法忍受。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对梅拉妮因为嫉妒而产生的反感也越来越强烈。有时候,当梅拉妮带着情意款款的自豪感眉开眼笑地谈论阿什利或者朗读他的来信时,她会突然地起身离开。不过,总体而言,在这样的环境下,日子还是过得挺快活的。亚特兰大比萨瓦纳或查尔斯顿或塔拉都有趣多了。它提供给了如此多奇奇怪怪的战时职业,以致她几乎没有时间去思考或发愁了。但是,有时,在吹灭蜡烛、把头埋在枕头里以后,她会叹气并且想:“要是阿什利没有结婚该有多好啊!要是我不用到那遭瘟的医院里去护理该有多好啊!唉,要是我能找个男朋友该有多好啊!”

        她立马就厌恶护理工作了,可是她却逃脱不掉,因为她同时参加了米德太太和梅里韦瑟太太的看护会。那就意味着每星期的四个上午,她都要把头发扎在毛巾里、从脖子到脚都裹着热围裙,在那闷热的、臭烘烘的医院里工作。每个亚特兰大的已婚妇女,不论老幼,都在护理伤员。在斯嘉丽看来,她们都是带着高度的热忱投入到了护理之中。她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斯嘉丽和她们一样充满了爱国热情。要是发现她对战争竟然毫无兴趣,她们准会大吃一惊。除了那挥之不去的担心阿什利会丧生的痛苦折磨之外,她对战争丝毫不感兴趣。她参加护理工作,只是因为她不知道如何脱身而已。

        护理工作的确毫无浪漫可言。在她看来,护理意味着呻吟、神志不清、死亡和恶臭。医院里挤满了肮脏的、胡子拉碴的、满身虱子的男人。他们臭气熏天,身上的伤口很难看,连基督徒看见了也会反胃。医院里到处都是坏疽的臭味。离医院的大门还老远,她就闻到了一股扑鼻的恶臭。手上和头发上残留的一种令人作呕的香气使得她经常做恶梦。成群的苍蝇、蚊子和蠓虫在病房里嗡嗡地飞来飞去,把病人折磨得哭爹骂娘或无力地抽泣。斯嘉丽一边抓挠着自己身上因蚊子叮咬起来的肿块,一边摇着棕榈叶扇,直到两个肩膀都酸痛起来,她巴不得这些伤兵都死掉才好呢。

        然而,梅拉妮却好像对些臭气、伤口或者赤身**的情景都不在意。斯嘉丽对此感到非常奇怪,她不是最胆小最羞怯的女人吗?有时,在米德医生给伤兵剜烂肉时,梅拉妮端着盆子和手术器械站在旁边,她看起来脸色惨白。有一回,做完这样的手术之后,斯嘉丽发现她在衣橱间里悄悄地用毛巾捂着嘴呕吐呢。但是,只要在伤兵能够看到她的地方,她总是那么温柔、富有同情心和令人振奋,医院里的人都称她为仁慈天使。斯嘉丽原本也很喜欢这个称号。但是,这个称号意味着要接触那些虱子满身爬的人、要把手指伸进昏迷不醒的病人咽喉里去检查他们是否因为被吞下去的烟草块而窒息、要帮断肢残臂裹上绷带和从腐烂化脓的肌肉里挑出蛆虫等等。不,她不喜欢护理工作!

        或许,如果她被允许可以向那些康复期患者施展自己的魅力,那护理工作还是可以忍受的,为他们中有许多相貌英俊而且家庭条件不错。可她正在守寡,不能这样做。因为担心她们会看到一些处女不宜的东西,城里的年轻女士没有被允许参加护理工作,她们因而负责康复病房的工作。既未结婚又非守寡,她们可以不受阻碍地向那些康复者大举进攻。斯嘉丽无比沮丧地观察到,甚至连那些最不好看的姑娘也毫不费力地订了婚。

        除了那些病情危急和伤势严重的男人之外,斯嘉丽的世界是一个完全女性化的世界。这让她非常苦恼,因为她既不喜欢也不信任自己的同性,更加糟糕的是,她总是对她们感到厌烦。但是,每星期有三个下午,她必须参加梅拉妮的朋友们组织的缝纫会和卷绷带委员会。在这些集会上,那些认识查尔斯的姑娘待她都很亲热而且十分体贴,尤其是城里两位富孀的女儿范妮·埃尔辛和梅贝尔·梅里韦瑟。但是,她们待她恭敬有礼,就好像她已经老了,完了。她们总是在叽叽喳喳地谈论跳舞、男朋友等,这使她既妒忌她们的快乐又憎恨自己的寡妇身份,因为这个身份阻碍了她参加这样的活动。哎呀,她可是范妮和梅贝尔漂亮的三倍呢!唉,生活是多么不公平啊!她的心还在活蹦乱跳,大家却认为它已经进了坟墓,这是多么不公平啊!她的心在弗吉尼亚,跟阿什利在一起!

        但是,尽管有这种种的不适,亚特兰大仍然让她感到非常高兴。随着时间一周又一周地悄悄过去,她的居住也就延长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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