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群结队的人聚集在车站附近,希望能从进站的火车、电报局门口、忙乱不堪的总部门前、或者上了锁的报馆门前得到一些消息。他们是一些安静得出奇的人群,在静静地变得越来越大的人群。没有人说话。偶尔会听到一个老头又尖又高的、恳求消息的声音。这声音不仅没有激起大伙谈论的热情,反而使人群变得更加沉默。人们只听到那句经常重复的话:“除了说一直在战斗之外,从北边来的电报没有其它消息。”步行或坐马车在外围活动的妇女也愈来愈多了。大家挤在一起摩肩擦背而产生的热气,以及躁动不安的脚步扬起的灰尘,使空气变得闷热窒息起来。那些女人并不说话,但是她们苍白的、板着的面孔却无声而又雄辩地哀求着,这比嚎啕大哭还要响亮得多。
城里几乎每家每户都送人上了前线,无论他是一个儿子、兄弟、父亲、情人、或者丈夫。他们都等待着听到宣布他们家已经有人牺牲的消息。他们预料到了牺牲。但他们没有预料到失败。他们从心里打消了那种想法。甚至就在现在,在太阳炙烤着的宾夕法尼亚群山的草地上,他们的人可能正在死去。甚至就在现在,南方的士兵可能正在纷纷倒下,像冰雹下的庄稼一样,但是他们为之战斗的事业永远不会倒下。他们可能在成千上万地死亡,但是像龙齿草的果实似的,成千上万的新人,穿着灰色的和灰胡桃色的军装,嘴上喊着造反的口号,又会从地里冒出来接替他们。至于这些人将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们只知道,就像确信天上有个公正而又不容违背的上帝那样,李将军是奇迹般的英雄,而弗吉尼亚军队是不可战胜的。
斯嘉丽、梅拉妮和噼里啪啦小姐坐在马车里,停在《每日考察家报》报社的门前。马车的顶篷折到了后面,她们打着太阳伞。斯嘉丽的手在发抖,头上的太阳伞也跟着摇晃。噼里激动得不行,她那圆脸上的鼻子像只家兔的鼻子似的不停地轻微地颤动。但是,梅拉妮坐在那里,好像石刻得似的,随着时间慢慢地过去,她的黑眼睛瞪得愈来愈大。在两个小时之内,她只说了一句话,是她从手提包里找出她的嗅盐瓶递给姑妈时说的,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用毫不客气的口气对姑妈说话。
“拿着这个,姑妈。要是觉得快晕倒了,你就闻一闻。我警告你,如果你真的晕倒了,那你就晕倒吧。我就让彼得大叔送你回家,因为在我听到有关——听到消息之前,我是不会离开这个地方的。而且我也不会让斯嘉丽离开我。”
斯嘉丽本来就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不想让自己呆在不能获得有关阿什利的第一个消息的地方。不,即使噼里小姐死了,她也不会离开这里的。阿什利正在某个地方打仗,或者正在死去,而报馆是她能获得真实消息的唯一地方。
她环顾了一下人群,认出了那些朋友和邻居。米德太太歪戴着帽子,她的胳膊挎着那个十五岁的菲尔;麦克卢尔姐妹正在设法用颤抖的上嘴唇来掩盖她们的龅牙;埃尔辛太太,像个斯巴达母亲似的站得笔直,只不过那几绺从发髻上垂下来的散乱灰白头发泄露了她混乱的内心情绪;范妮·埃尔辛的脸色苍白得像个幽灵。(范妮当然不会为她的兄弟休如此担忧的。难道她有个人们还不知道的真正情人在前线吗?)梅里韦瑟太太坐在她的马车里,轻轻地拍着梅贝尔的手。梅贝尔看起来怀孕很久了。尽管她用披肩小心地把自己遮挡了起来,她这样公开露面还是很丢人的。她为什么这样忧心忡忡的呀?没人听说过路易斯安那的军队在宾夕法尼亚打仗啊。很可能她那位多毛的小个子义勇兵此刻正安全地呆在里士满吧。
人群的外围出现了一阵骚动,那些站着的人都让开路来,因为雷特·巴特勒正骑着马小心地朝噼里姑妈的马车靠过来。斯嘉丽心想:他还真有勇气,竟敢在这个时候来。因为这些人,由于他没穿军装,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撕成碎片。他越走越近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可能会是头一个动手去撕他的。当阿什利和所有其他小伙子光着脚、流着汗、饿着肚子、带着患病的肠胃同北方佬殊死战斗时,他怎么敢骑着那匹骏马、穿着铮亮的靴子和精致的白色亚麻布西装、那么得时髦和健康、抽着昂贵的雪茄呢?
当他慢慢地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过来时,不少人向他投去充满敌意的目光。老头们吹着胡子咆哮起来,无所畏惧的梅里韦瑟太太在马车里微微欠身,清晰地说道:“投机商!”她的腔调使这个单词成了文字中最肮脏和最恶毒的一个。他没有理睬任何人,但是朝梅拉妮和噼里姑妈举了一下帽子,接着骑马来到斯嘉丽的身边,俯下身来低声说:“你难道不觉得这是让米德医生给我们发表演讲的时候吗?他那篇熟悉的关于胜利就像栖息在我们旗帜上的一只尖叫的老鹰的演讲。”
她的神经本来就因为焦虑而绷得紧紧的,听到这话,她突然像只愤怒的猫飞快地转过头来,愤怒的话语已经到了嘴边,可是他用一个手势止住了它们。
“我来告诉你们几位女士,”他大声地说,“我刚才去过总部,第一批伤亡名单已经来了。”
他附近能够听清楚他说话的那些人,一听到这些话,立刻嗡嗡地议论起来。人群开始骚动,准备转身沿着怀特霍尔街朝总部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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