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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1 / 4)

        他把他“认识”的结果汇报给辛部长,渴望得到赞美,部长却批评他不应该那样粗暴地对待队员,但他从那不一般的神色和和蔼的口气中觉得部长对他实际上是肯定的。

        他不知部长为何要这样。

        对这种委婉的批评他并不恼火。只是因三孩当着那么多队员的面指责他,他有些受不了,但他不能当面发作。因为他是公社副主任,武装部长,腰里别着盒子枪。他不能让他在面子上过不去。只是事后,他与部长作了一次长谈。部长的态度是诚恳的,脸色是生动的,说的话是有分寸的。他并不生动的叙述却在他眼前展开一幅多么诱人的图景:身背线拐,腰挎工具夹,脚踏铁爬杆,悠然地登在一根高高的电线杆上,或是肩扛测量仪去主宰全公社每条河道的命运:当线务员,水利员。商品粮,固定工资,这些对农家子弟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似乎招手即至。而这一切,就看你游大为自己怎么做了。

        暗淡的灯光下,他打量着部长那张长得有些过分的脸,他从来没有象那晚那样觉得那张脸居然那么可爱。他在一夜之间明白了人生中的许多道理,明白了自己的浅薄和幼稚,更明白了权力的威力和能量。

        是啊,你刚强,厉害,谁也惹不起,你能打败所有的人,这又能怎样呢?它丝毫改变不了你的命运,仍然要象父亲,象父亲的父亲那样在土里扒食,而投靠权力,掌握权力,利用权力,就能彻底改变你的命运,甚至改变别人的命运。而这,首先得学会服从,服从少数人,打击多数人。

        他是大车游的儿子,行三。他的两个哥哥,一个是大队主任,造反起家,捉拿捆绑,无人敢惹。一个在部队上当连长。七辈贫农,响当当的红色家庭。他自小就是村里的孩子王,打骂欺人无人能敌。只小学教师都让他气走了三个。读到四年级,面对着天天找他哭诉的老师,无可奈何的父亲只得让他退学。于是,他是正中下怀,一下象脱了笼头的小马驹,满村撒野。父亲不让他给贫下中农丢脸(他是贫协主任),就让他去跟车,于是,他学会了一套赶车的本领,十三岁就能赶四匹马拉的大车了。

        渐渐地,他在马车上长大了,他的脑袋瓜里装满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些东西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征服的伟大。

        他不明白,那一匹匹看起来桀骜不驯的马,何以那般听父亲的话。父亲手中的鞭子简直就是一根神奇的魔棒:马儿随着他的鞭梢所向,前进,后退,转弯,套辕,站定,比指挥他娘都灵。后来,他在父亲驯儿马时才明白:父亲是马的征服者,马的上帝。那种征服居然那般残忍、冷酷,淌着汗,流着泪,滴着血!

        大车上坐着两个彪形大汉,一个拉车匣,一个做副手。辕套里是那匹第一次套上笼头即被勒上牙花子的儿马。父亲威风凛凛地坐在辕轩上,手持短鞭,可着劲狠抽着狂跳着的儿马,一手紧紧拽着口绳。细长的牛皮鞭子象一条毒蛇,伸卷着身子,狠狠地在那尚未发育成熟的尻部、背部啄着,每啄一口,都会揪起一绺毛,留下一道痕,渗出一缕血……儿马疯狂地挣扎着,喘着、跳着、踹着,将大车震得剧烈摇晃,套绳绷得死紧,闸住的车轮原地滑动,路上擦出两道黑黑的车辙。许久,儿马耗尽了力气,嘴里吐着热气,淌着血,大汗淋漓,浑身筛糠似地发抖,高昂的脑袋终于低垂了下来,象死了一般。

        如此三番,经过这样多次折磨之后,振鬣嘶鸣,不可一世的儿马便服服帖帖象绵羊一般了。

        他不只一次地看过这种场面。一开始他还同情它。但父亲说这东西同情不得,它是烈性子,吃硬不吃软。你要不打败它,它就会放野车,尥蹶子,甚至到险要的地方,一头将你撞到沟崖里要了你的命。

        他明白了,不仅明白了马,也明白了人:人也是极低劣的动物,你只有去践踏、打击他们,压抑他们,他们见了你才能规规矩矩,服服帖帖。你硬他就软,你强他就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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