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了一会，便听胜保慢条斯理的声音说道：“张乐行是六月二个三日死的，当时攻破保安山，又追到贼寨，七千兵马围得保安山水泄不通。劝降不成，我才下令举火焚烧。并没有一人侥幸脱逃。至于张乐行尸首，当时有总兵刘璋、山东一干副将，衣着面目虽然模糊，还是依稀认出了。胜保怎么敢冒这个欺君大罪？渐甫将军，你是不是自己在湖北吃了败仗，有点妒功呢？不然，太后已经相信，你为什么平白地冒出个‘张乐行未死’的说法儿？”

        慈禧太后支起耳朵听李鸿章辩解，但李鸿章却一时没有言语，倒是文祥说道：“你不要拉扯主子。你是前敌统帅么！张乐行死，你没有亲见，看的又是烧焦了的尸体，怎么确认得下来？现在有人在河北看见了活张乐行,军机处当然要对质明白，问问清楚。”

        胜保立刻反驳：“那不也是传闻？李鸿章也没有亲见张乐行嘛！山东一百七十多座碉楼已经全部拆平，三万多百姓已经移到河南。南北咽喉已经在我掌握中——打了胜仗，反而要追究我的罪责？”

        “这不是议论你有无罪责的事。”坐在门角的李鸿章一直没有说话，终于也开了腔：“安徽、湖广也在乱着，张乐行如果活着逃到安徽湖广，和太平军勾结起来，不但更难制服太平军，江浙如今的局面也难以保持。你要知道，现在安徽两广驻军是二万四千，连同运粮道路上人马车辆辎重支用，一个月要耗银十四万两。如果真的打了个‘保安山大捷’，现在应该班师回朝。只留守五百军士驻防山东。试问你为什么不下撤兵令？是否一撤兵，所谓‘大捷’也就露了实情？！”

        这正是慈禧最关心的事，平捻之役已经耗去一百多万库银，打这么几个连小镇子都算不上的土寨子，用了八个多月的时日。撤掉两员统兵上将，还要用重兵驻防守卫，这个账怎么算怎么窝囊。

        她凝神听时，只听胜保说道：“我是满洲都统，要统筹全局！张乐行叛变叛变已成定局，也难保证剿之时逃窜安徽湖广，这二万四千人驻守安徽湖广，正是我防患于未然的防备之策，庸碌之辈怎能领会？”

        李鸿章清了清嗓子还要说话，坐在炕上的宝鋆轻咳一声说道：“张乐行死没死，保安山大捷情形怎样，太后已经下谕令谭廷襄实奏明。你们这样动意气，太失体统了。太后的意思，如果曾国藩要能约束两广太平军，不干扰山东河南对南北要道的路，不蔓延匪患，也就未必用兵了。”

        李鸿章轻轻冷笑一声，说道：“张乐行不管是死了还是和太平军结盟，你瓜尔佳胜保都难辞其咎，如今闹成这个样子，这善后何其难也！征剿捻首张乐行时你们征询我的见识，我是怎样苦心劝说来着？谁听了？唉。我是老不中用了……”

        听他凄声长叹，似有悲愤不平之意，慈禧心里一阵光火，轻轻推门进去，冷冷扫视众人一眼，这才看清，宝鋆盘膝坐在正中炕上，对面坐着文祥、僧格林沁，还有上科新科状元庄有恭、京师河道观察钱度、户部侍郎鄂善都环坐在侧。

        李鸿章冠带齐楚，胜保剑不解腰，两个对坐在一个茶几两边，谁也不看谁，已是争得脸红筋胀。

        慈禧太后嘘着冷气，徐徐说遣：“李鸿章，武昌损兵三万。你身为主将，要诿过于朝廷？你活得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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