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溪俯身将手搭在致远脑袋上,浓密的头发又细又软,红扑的脸蛋上还漾着笑意,凤娘也生了个儿子,小致远半岁,家中的两个男孩都在凤娘房里,莲溪在外头的时候也常担心凤娘会因为致远年幼给致远使心眼,总得小心提防着。“致远,来,告诉阿姊,今日学了什么啊?”
“下午的时候照着书上抄了诗,还学了弟子规。”大抵是每日见着阿姊的时间少之又少,余致远亲昵地黏着莲溪,光溜溜的脑门在莲溪的裙角上蹭了又蹭,“致仕下个月初五就要去城里的学堂念书了,他下午还抄了四书,还笑我不识四书上的字!”
岂有此理!莲溪早就猜到凤娘没安什么好心思,致仕比致远小了半岁,结果前年就已经抄了古诗三百首,可致远呢?致远到如今才初初了解弟子规,没想到凤娘得寸进尺还想把自己的亲儿子送到城里去读书,莲溪哪里咽得下这气!“致远,阿姊知道了,你是不是也想去堂里读书?”莲溪顺顺了致远头上软软的碎发,言语温和。
“阿姊,我……”致远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一眨,似乎又想到什么,说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想到白日里头凤娘对自己的话,凤娘说自己要是进了堂里念书,家里就没钱给阿姊置办嫁妆了,到时阿姊就成了嫁不出的老姑娘,走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想到这里,致远抬起头,松开抓着莲溪的手,“阿姊,我不想去堂里念书,在家里陪着阿爹和二娘就好了。”
第二日天乍晓莲溪便起了身,她昨日应了几个短工去库里搬药材,城里来的人定金都付了,今天傍晚就会来取货,这些活计说起来容易,可是一样一样都做仔细了委实磨人,从药材的账目到短工的工钱都落在莲溪肩上,单单是算账就得忙到半夜。
莲溪带着福生到村头的时候,冯万贯已然站在那里等着,他换了前日那身公鸡样的衣裳,今天的打扮倒和绿孔雀有得一拼,猥琐的眼中放出狠厉的光来,死死盯着余莲溪,不停地拨弄起拇指上的扳指盘算着什么。“余莲溪!”
冯万贯就是莲溪命里的晦气,昨日跑到家里告状,害得凤娘手里又有了自己的把柄,现下日头才刚上来,他怎地又来了?“干什么,冯万贯我告诉你,你最好把你那点心思收一收,有这闲工夫我们村头呆着,不如回去让你家冯老爷找个先生教你做做算数,多写几个大字。”莲溪冲冯万贯瞪了一眼,扭头就向前走去。
余莲溪竟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冯万贯气得头上冒烟,三番五次地羞辱自己也就算了,还嘲讽自己不会读书写字,若不是看在她家里的几个臭钱,他冯万贯哪有眼多看余莲溪一眼!“你给老子回来!”冯万贯敲了敲嘴里的那颗金牙,上前一把将余莲溪拽回来!“你给老子好好看看,这是什么!”他摊开掌心,小玉坠子躺在里头,还缺了一角。
是致远的坠子!余莲溪再熟悉不过,致远属兔,生下来以后就带着小兔子,从来都不离身,小时候摔在地上,小兔子少了只耳朵,所以这坠子定是致远的不会有错,莫不是冯万贯这畜生将气撒在了致远身上?莲溪火上心头,遏住冯万贯的手腕,声音一冷,“你哪里来的坠子”
“哪里来的?”冯万贯不可一世地笑起来,目中无人,“自然是从他主人身上摘下来的!”他将坠子狠狠摔在地上,玉坠子霎时碎成了渣子飞溅开来,“现在知道老子的厉害了么?你还敢侮辱老子吗?我告诉你,余莲溪,你以后再不识相些,小心和这坠子一样的下场!”
莲溪比冯万贯矮了半个头,得知自己的弟弟落在冯万贯手里,一时之间不知是急是怒,只想着把眼前的畜生千刀万剐,竟会迁怒到孩子身上,简直就是人面兽心,连禽兽都不如,“致远他在哪儿?!”她此时的模样甚是可怕,连冯万贯都心生了几分恐惧。“我告诉你,这余家村是我余家的地盘,不是你冯家的,若是致远有个三长两短,我保准你没腿走回去!”
冯万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却被地上的难南瓜藤子绊倒了一屁股摔在地上,余莲溪的样子倒真不像是在威胁恐吓,为非作歹惯了的冯万贯也有些怕了,摸了摸摔痛的屁股,昂着头瞪着眼,气势却早已磨灭了不少,“在……在……”玉坠子是余家凤娘给他的,他哪里认识余致远,可凤娘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把坠子的事情让余莲溪晓得,情急之下,他只得信口胡诌起来,“在,在山上,我将他骗到山上去了……你,你快去找他,不然天晚了,我也说不准……!”只能先把余莲溪支开,他再赶紧溜回家去。
“混账东西!”余莲溪抬腿朝着冯万贯就是一脚,抬头望着冯万贯伸手指着的山,山虽不高,却荒得很,除了进山打猎的猎户,村民们平日几乎都不敢进山,据闻啊,这山里头的猛兽实在是厉害,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哪敢为了几株草药几颗山果就冒然进去?
想到致远,莲溪无暇搭理地上的冯万贯,福生又不知跑去哪里,她本想回家里看一趟,以免冯万贯又在空口白话,只是村头到余家路途甚远,要是致远真被骗到山里头,到时候再去找人可就真的来不及了,思来想去,莲溪三言两语交代给短工们相关事宜便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山里头。
冯万贯惊魂未定地瘫坐在地上,余莲溪的背影消失在山脚下的竹林中,山风吹过,竹海起浪,山里传来野兽的嚎叫声,回荡在林中,他没想到余莲溪为了那个宝贝弟弟竟然如此贸然地进了山,也好,就让她在山里吃吃苦头,也算是给她个教训!
余莲溪长到十六岁也只进过两次山,一次是跟着陈伯进山辨识药草,方便处理家里的生意,还有一次是到离山脚极近的处泉水里取水回去酿梅子酒,然而这一次她毫无头绪地跑到山里,地上,沿着地上有人走过的痕迹喊着致远的名字,致远心性单纯,偶尔又贪玩,也不知他会不会在山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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