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说了算。”他把烟灰磕在田埂上,“风调雨顺,多收点;闹灾,少收点;契丹人来了,颗粒无收。”
李俊生没接话。他蹲下来,捏起一块土坷垃,在手里碾碎了。土是湿的,能攥成团,松开手还能保持形状。这是好土,刘老根说的,黑土,肥。他看着手里的土,又看看远处的田。地翻了大半了,新翻的土颜色深,太阳照上去泛着油光。没翻的还是枯草一片,黄不拉几的,像块旧毯子。这块地荒了不是一年两年了。契丹人第一次南下那年,种地的就跑了大半。跑了的地没人种,草长到齐腰高,兔子在里面做窝。现在草被翻进土里,沤烂了就是肥。人跑了又回来了,地还是那块地。
“刘老根,你以前是哪个村的?”
“相州北边,漳河边上。契丹人来了,跑了。跑了三年了。今年契丹人退了,才回来。”他抽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家没了,地被占了。邺都城里有亲戚,就来了。来了没饭吃,听说这边分地,就来了。”
“想回去吗?”
刘老根没回答。他看着远处那条漳河,河水解冻了,流得不快,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看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不回了。回不去了。那边现在是谁的地都不知道。就在这儿种吧。种几年,攒点粮,再说。”
李俊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没问“攒了粮之后去哪儿”,刘老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这年头,知道明天在哪儿就算不错了。
新军的人越来越少见到。他们去城外拉练了,一营二营三营四营全去了,营地里只剩下几个伙夫和一堆劈好的柴。赵匡胤说要在野外练三天,练配合,练夜战。李俊生没跟去,他不是带兵打仗的料,去了碍事。陈默也没跟他说什么,走的时候只说了句“先生,我去了”。李俊生说“注意安全”。陈默点点头,背上弩,出了门。他左臂的伤好了,但走路的时候左手还是垂着,不是故意的,是肉里长了新疤,扯着筋,抬不起来。
那三天营地里很安静。灶台不烧火——人都走了,做了饭没人吃。苏晚晴还是每天来,把药材摊开翻一翻,晒晒太阳,再收回去。她医馆里的病人少了,不是不生病了,是轻的不敢来,重的来不了。契丹人退了之后,城里有了个怪现象:看病的人少了,买药的人多了。人们拿药回去自己煎,煎得好不好不管,省钱。
李俊生没去城南的时候就在营房里坐着。把笔记本翻开,写写划划。写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想到什么写什么。有时写“今天风大”,有时写“苗还没出来”,有时写“柴荣说牛的事他想办法”,像在记账。他把这些纸撕下来,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塞了一摞了,枕上去硬邦邦的,硌脑袋。小禾说他枕头里有石头,他笑了笑没解释。
第四天下午,新军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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