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一进门就坐在了常坐的位置上。陈敬东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两杯水,一杯递到妻子手里,一杯自己一口喝干,叹了口气:“小师弟,你这店里,看着也比之前冷清多了。”
江霖给两人拿了餐具,笑着摇了摇头:“师兄,师妹,你们怎么这个点过来了?我去后厨炒两个菜,开一瓶师傅藏在这里的老酒,咱们哥仨喝一杯。”
“别忙活了,我们就是过来找你说说话,心里堵得慌。”林晓棠摆了摆手,眼圈微微泛红,轻声唤了句,“小师兄,我们俩在云境,快守不住师傅教的手艺了。”
江霖坐下的动作一顿,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他太清楚这对师兄师妹的难处了,两人都是把师傅的规矩刻进骨子里的人,宁可不做,也不糊弄,在预制菜横行的大环境里,这份坚守有多难,他自己每天都在体会。
果然,陈敬东跟着就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憋屈和无奈,说话间还下意识攥紧了妻子的手:“现在整个行业都疯了,全是预制菜。我手里师傅传的老卤,每天现卤现卖,一锅卤汤要守十几个小时,下料、火候、焖制时间,一步都不能差。可现在采购部天天跟老总说,用工厂预制的真空卤味,成本能省一半,开袋就能装盘,连后厨都不用雇人。现在云境的宴席、团餐,十桌有八桌都用了预制卤味,我这冷菜间,快成摆设了。我跟老总争了无数次,可人家只看成本,根本不管什么手艺不手艺,更别说师傅定下的规矩。”
“我这边更难。”林晓棠低着头,手指抠着桌角,声音里带着哽咽,“师傅教我的那些小吃,全得现包现煮现蒸,冰粉的红糖得用甘蔗红糖慢火熬两个小时,凉糕得用圆糯米现泡现磨现蒸,钟水饺的红油要现炼,抄手要现包,费人工、费时间,一份就卖几块钱。老总天天找我谈话,说我这个档口不赚钱,让我全换成预制的半成品,饺子抄手是冻好的,红糖料包是工厂兑好的,开袋加热就能卖。可那东西,怎么能跟手作的比啊?我要是答应了,怎么对得起师傅手把手教我这几年,怎么对得起他把小吃手艺全传给我的心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尽了当下的难处。他们是夫妻,更是同门,一起守着师傅传下来的手艺,可如今在预制菜的冲击下,这份坚守反倒成了累赘,处处碰壁,连施展手艺的地方都快没了。
江霖默默听着,给两人的杯子里续上水,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师傅谢明志,平日里总坐在自家老院那棵几十年的老槐树下,石桌上摆着泡满老鹰茶的搪瓷缸,一遍遍地跟他们三个徒弟念叨:“我教你们的手艺,是川菜的根,你们要守住,更要传下去,别让这门老手艺,断在你们手里。”
更忘不了上个月,他备战特二级厨师证,大师兄陈敬东特意在自己任职的云境酒店,申请了职业技能考核专用的标准化后厨操作间,按照正式考核的流程与标准,给他安排了一场全真模拟考核。那天师傅谢明志专程赶了过来,站在操作间外,全程看完了他做完一整套考核菜品,连那道最费功夫的开水白菜,都从头到尾盯着他吊汤、扫汤、定味,没漏过一个细节。
可等他放下炒勺,完成整套模拟考核,师傅没先点评菜品的优劣,反倒把他和守在一旁的陈敬东、林晓棠一起叫到了后厨的休息间,脸沉得像块铁,手里的搪瓷缸往桌上一顿,溅出半盏茶沫,当着三人的面,一字一句地严厉告诫:“现在外头都在疯传预制菜,省事儿赚钱快,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三个,谁要是敢碰那玩意儿,用预制料包糊弄客人,丢我谢明志的脸,就别认我这个师傅,也别再提是川菜门下的人。做菜先做人,心歪了,菜就永远正不了。宁可不做这行,也不能砸了手里的招牌,断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根!”
那天师傅的话掷地有声,三个人站在云境酒店的后厨里,齐齐躬身应下,一句都不敢忘。可如今不过月余,他们三个守着各自的一方灶台,却都快守不住当初对师傅许下的承诺,护不住师傅传下来的手艺了。就连当初模拟考核的云境酒店,如今也成了预制菜的重灾区,让师兄师妹连立身之地都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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