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按布条的手猛地一顿,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师父脸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却依旧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逍遥子没看他,视线依旧黏在那片被枯枝切割得乱七八糟的夜空上,眼底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恍惚,不是光,是比岁月还要旧、比尘埃还要沉的东西,埋在心底最深处,十五年了,从没被人翻出来过,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那年我二十三……刚进暗河第三年,毛躁得很,天不怕地不怕。”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从记忆深处一铲子一铲子往外挖,每挖一下,都带着钻心的疼,“接了一单活,去陇西杀一个盐商。那盐商不是善茬,养了十七个护院,全是退下来的边军斥候,个个身手利落,不好对付。”
他顿了顿,喉咙里拉出一声破风箱似的喘息,胸口的血又渗得厉害了些。
“我在那宅子外头蹲了七天七夜,饿了就啃两口干硬的窝头,渴了就喝草叶上的露水,第七天夜里,趁他们换岗的空档,我摸了进去,好不容易得手了,可自己也挨了一刀——从后腰捅进去,从前头穿出来,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熊淍攥着他手腕的指节,猛地收紧,指腹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眼底的急切更浓了些,却还是咬着唇,没插话。
逍遥子像是没察觉到他的紧张,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嘲:“我捂着肠子往外爬,爬了二里地,血淌了一路,染红了脚下的野草和泥土,爬到最后,眼前全是黑的,手脚凉得像冰,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心里就一个念头——这回,是真的交代了。”
“后来呢?”熊淍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发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逍遥子的嘴角,终于又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一丝久违的暖意,像寒冬里的一缕微光。
“后来碰上个人。是个采药的,姓岩,那年他四十三,头发就白了一半,背个破竹篓,天天满山跑着挖草药,脸上全是风霜的痕迹。”
“他把我从山沟里背回去,背回他那间破草屋,熬了七天七夜的药汤,一勺一勺地灌我。我那时候半死不活,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着杀,一会儿喊着逃,他就在旁边守着,困了就靠在床柱上打个盹,醒了就接着熬药,连眼睛都没合过几次。”
“我醒过来的时候,问他,你一个采药的,救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刀客做什么?我浑身是血,一看就不是好人,不怕我给你招祸,不怕连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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