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八〇六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降临时,老弗里茨正在书房里给儿子讲课。说是书房,其实不过是庄园二层一个向阳的房间,摆着一张橡木书桌、两把椅子和一个快要空了的书架——大部分藏书都在秋天被玛丽卖掉了,换来的钱买了过冬的粮食和柴火。
窗外,雪花正无声地落在荒芜的田野上。往年的这个时候,地里应该还有没收完的冬小麦,佃农们会在雪前最后忙碌几天。但今年,地是荒的。年轻人都被征去当兵了,剩下的老弱妇孺连自己都养不活,哪还有力气耕种?
“父亲,”弗里德里希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这一段我不懂。”
老弗里茨低下头,看着儿子摊在桌上的那本书。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之一——一本一七四〇年出版的《普鲁士军制》,扉页上还有他曾祖父的签名。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弗里德里希的小手翻得卷了起来。
“哪一段?”
“这里。”弗里德里希指着其中一行,念道:“‘士兵之荣誉,在于绝对服从命令;军官之荣誉,在于至死捍卫阵地。’可是父亲,如果命令是错的,也要服从吗?如果阵地守不住,也要至死捍卫吗?”
老弗里茨沉默了。
如果是半年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命令就是命令,阵地就是阵地。军人的天职不是思考,而是执行。弗里德里希大帝的军队就是这样打胜仗的。
但现在,他的左腿膝盖以下只剩下空荡荡的裤管。耶拿战场上的景象,那些成片倒下的、保持着整齐队形至死不退的士兵,日日夜夜在他脑海里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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