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尚泰王。他想起尚泰王站在御书房的窗前,背对着他,说——“德宏,琉球撑不了多久了。”
他跪在地上,说——“臣记住了。”
他记住了。他记了六年。他还会记住一辈子。记到死,记到见他的那一天。
向德宏站在窗前,望着闽江口的方向。那艘黑船已经不在了,可他知道,他们的眼睛还在。他们换了地方,换了一种方式,还在盯着他。河那边的日本商行里,有人站在窗前,也在望着这边。可他不在乎了。他不在乎谁在看,不在乎谁在听。他只知道,灯不能灭。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他写了一行字。
“灯不灭,人不散。心不死,国不亡。”
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信封,写上“陈宝琛大人亲启”。他没有叫黄国良,自己走到楼下。楼梯的木板吱呀吱呀响,在夜里格外刺耳。陈老板还坐在大堂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向德宏把信放在桌上,陈老板接过去,揣进怀里。
“明天一早,送到驿道。”
陈老板点了点头。“大人,您该休息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我们和日本人之间有一场硬仗,还得您带着打。”
向德宏没有回答。他回到楼上,站在窗前。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那人说的是琉球话,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可他知道那是在说——琉球还在。你还在,灯还在,琉球就不会亡。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在江面上,碎成万千片银鳞。他想起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码头上,海面上也是这样的碎银子。他那时候年轻,站在船头,海风灌满衣袖。他不怕。现在他也不怕。
天快亮了。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那盏灯上。灯还亮着,可光已经很淡了。他伸手把灯吹灭了。灯灭了。可它还会亮。今天晚上,他还会点。明天晚上,也会点。只要他还在,它就会亮。他不在了,也会有别人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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