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门开大了。向德宏闪身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落闩的声音很轻,可他很清楚。院子里堆满了茶箱,新的旧的,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香气,很浓,浓得有些呛人。几个伙计正在搬货,看见他进来,手里的箱子停在半空中,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一个年轻伙计手里的箱子滑下来,砸在脚上,他“哎呦”一声,却没有低头看,还是瞪着向德宏。另一个伙计手里的箱子歪了,茶叶从缝里洒出来,落在地上,他也没有低头看。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从屋里走出来。那人四十出头,中等个头,脸圆圆的,白白净净。他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小壶,边走边嘬一口。他看见向德宏,愣了一愣。手里的壶停在空中,然后掉在地上,碎了。那声音很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茶水溅出来,溅在他的鞋上,溅在他的裤腿上,他没有低头看。
“向大人!”陈老板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那手很有力,攥得向德宏的手生疼。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兔子,“您可算来了!我们都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喉咙动了动,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的嘴唇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咯咯声。
向德宏看着他。
“以为我死了?”
陈老板没有回答。他只是攥着向德宏的手,攥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他上下打量着向德宏,眼睛里有心疼,有惊讶,还有一种向德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那是庆幸。他的目光从向德宏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衣服上。那件棉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不灰,黄不黄,全是海水泡过的痕迹,还有血迹。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
“进来,进来。”他说,把向德宏往屋里拉。他的步子很快,像怕向德宏会跑掉,“您饿了吧?我让人准备吃的。您瘦了,瘦了好多。您脸上这道疤——是海上的?还是——”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声音又尖又响,像在喊一个很远的人,“阿福!去煮粥!再炒两个菜!快点!把那个腊肉也切了!还有那个鸡蛋,煎两个!”
向德宏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那椅子是红木的,硬邦邦的,可他坐上去觉得软。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那艘小船的颠簸,习惯了甲板的硬,习惯了船舷的窄。坐在这把不会晃的椅子上,他反而觉得不踏实,像是随时会摔倒。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可他控制不住。
陈老板在他对面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气。他把茶杯推到向德宏面前,杯子在桌上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向大人,”他压低声音,低得像怕被什么人听见,“这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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