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来。”
他站起身。向德宏这才发现,他很高。比向德宏高出一个头。他的身子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可他的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棵松树。他站在那里,像一块被风雨磨了五百年的石头,棱角还在,骨头还在。他朝石室后面走去,那里有一条通道。很窄,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那通道像一张嘴,张着,等着他们走进去。
向德宏跟在他后面。船主举着火把跟在向德宏后面,阿勇和阿力跟在最后面。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走了很久。两边还是湿漉漉的石壁,还是滑溜溜的青苔,还是滴答滴答的水声。可向德宏觉得,这条通道和刚才那条不一样。刚才那条是死的,这条是活的。它能听见他们走路的声音,能听见他们呼吸的声音,能听见他们心跳的声音。它在听。
老人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稳。他的赤脚踩在石头上,没有声音。他像是飘在地上,像是走在棉花上,像是根本没有重量。向德宏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瘦瘦的、直直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他父亲。他父亲的背也是这样,很瘦,很直。他想起小时候,他跟在父亲后面走,看着那个背影,觉得那是一座山。后来他长大了,那个背影变矮了,变弯了。再后来,那个背影没有了。
“老人家,”向德宏忍不住问,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像被什么东西弹回来,“您在这里住了多久?”
老人没有回答。他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向德宏差点撞上他。老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像是在听什么。通道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五十年。”他说。那三个字从黑暗里飘过来,轻得像风,可重得像石头。
向德宏愣住了。五十年。他在心里算了算。他今年四十三岁。五十年前,他还没有出生。他父亲才二十岁。那时候,琉球还是琉球,日本还没有来。那霸港外面停的是贡船,不是军舰。
“五十年?”他的声音有些抖,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抖。
“五十年。”老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二十岁来到这里。今年七十了。”
向德宏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十年。一个人,在一座岛上,一个人,五十年。他想起那些在海上漂的日子。两天两夜,他就觉得漫长了。两天两夜,他就觉得自己要死了。五十年。一万八千多个日夜。一个人,没有船,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海,只有风,只有石头。他想不出那是怎样的日子。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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