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的激情与怯懦,渴望与恐惧,再次激烈交锋。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掠过那些中西合璧的陈设,掠过墙上父亲身着戎装的肖像,最终落在书橱一角那本自己刊印的、收录了早年诗作的集子上。那里面,曾有“男儿何不带吴钩”的豪情,如今却只剩下“江湖夜雨十年灯”的寥落。
他颓然坐回沙发,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电文写得冠冕堂皇,但“毋徒袭其皮毛,毋竞腾其口说”一句,不知怎地,刺了他一下。自己这些年在京在沪,不正是“竞腾其口说”多于“实力讲求”吗?即便回京,又能做些什么实实在在的事呢?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的心灵。那刚刚燃起的火苗,在自我质疑的冷风中,忽明忽灭。
四
广州丁府,书房。
丁惠康读电文的方式,与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没有激动,没有踱步,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变化。他只是将刊载电谕的报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剪报册,将这一页小心地剪下来,贴在册中“戊戌年”的标签下。旁边,已经贴有关于“诏定国是”前后各种评论、官员反应的剪报,以及他自己用红笔做的简短批注。
做完这些,他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逐条分析电文:
“一、‘圣贤义理植其根本’——门面语,为减少阻力,不得不言。然与‘博采西学’并列,内在矛盾已显。新旧根本之争,恐贯穿始终。
二、‘博采西学之切于时务者’——‘切于时务’四字是关键,亦是限制。何谓‘切’?由谁判定?恐最终流于军事、技术等‘用’的层面,而回避政体、法律等‘体’的变革。
三、‘实力讲求’、‘毋竞腾其口说’——此点最切中时弊,亦最难。朝廷上下,惯于空谈、敷衍、揣摩上意。欲践行‘实力’二字,需有懂‘实力’之人,有鼓励‘实力’之制度,有承担‘实力’失败之魄力。目前未见。
四、‘通经济变之才’——人才何来?现有科举士子,能通‘经济变’者几何?新式学堂甫创,远水难救近火。此乃最大瓶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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