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罢,他放下笔,对自已的分析又回味再三。没有欢呼,只有深深的疑虑。
父亲丁日昌当年兴办洋务,何尝不是想“实力讲求”?但掣肘之多,阻力之大,最终许多宏图化为泡影。如今皇上雄心勃勃,欲行比洋务更深刻之变法,所面对的是比当年更顽固的守旧势力、更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以及一个摇摇欲坠的财政体系。
他走到窗前。广州城沐浴在春日阳光下,珠江上船只往来如梭,一片兴旺景象。但这表面的繁荣,能支撑得起那样一场涉及整个帝国筋骨的重构吗?
他想起了湖南的谭嗣同、陈三立,此刻他们必定欢欣鼓舞,准备大干一场。想起了上海吴保初北山楼沙龙里的各种激烈争论。他们的热情是真的,忧患是真的,但这份电谕所开启的道路,其复杂性、艰巨性、危险性,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
“变法……”丁惠康低声自语,“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今之中国,疾在何处?”他引用的是《扁鹊见蔡桓公》的话。
在他看来,这份电谕,或许是一剂猛药。但若诊断不清病根所在,药不对症,或病人体质太虚,这剂猛药非但不能治病,反而可能加速其亡。
他最终没有给任何朋友写信表达看法。他将那张留有逐条分析的纸片夹入了剪报册,然后转身走向他的实验室。那里,显微镜下的世界、化学反应的规律、机械图纸的线条,依然清晰、确定、遵循着亘古不变的法则。与外面那个因一纸诏书而沸腾、而算计、而恐惧的混沌人间相比,这里让他感到安宁。
但他知道,这份安宁是暂时的。时代的巨浪,终将拍打到每一处看似平静的港湾。
五
数日后,长沙小东街的院落。妻子李闰默默地为谭嗣同整理行装。衣物、书籍、文稿……她整理得一丝不苟,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谭嗣同站在她身后,看着妻子单薄的背影,喉头滚动,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The content is not finished, continue reading on the nex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