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己,还活着,还在为头上的虚衔、为这租界里虚假的安宁而惶恐不安。
“对不起,请你离开……”他从指缝里挤出声音,“求你……先出去。”
友人叹息一声,默默起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吴保初一人。他缓缓滑坐到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海的秋日,也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北山楼第一次让他感到如此空旷、了无生气。那些曾经在这里被高谈阔论的自由、平等、变法,如今都沾上了浓重的血腥气,变得遥远而可怖。
他忽然想起沈云英那句“无根浮萍”的判语。此刻,他比浮萍更不如。浮萍尚且随波逐流,无牵无挂。而他,却被恐惧、羞耻、往事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死死钉在这华丽的囚笼里,动弹不得。
他会成为下一个被清算的目标吗?袁世凯会帮他吗?以后的路该怎么走?继续办这无所适从的沙龙?还是彻底销声匿迹?……无数问题涌来,没有答案。只有谭嗣同就义前那声“快哉快哉”的大笑,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拷问着他每一寸灵魂。
四
丁惠康没有刻意去打听行刑的细节。但当消息无可避免地传入耳中时,他正在实验室里,观察一组细菌培养皿的变化。手中的镊子微微一顿,在培养皿边缘留下一个极浅的印子。
他直起身,走到窗前,默默站了许久。窗外是广州城永不疲倦的市声,实验室里则是一片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绝对理性的寂静。两个世界,咫尺天涯。
他没有流泪,没有长叹,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剪报册上记录分析。有些死亡,超出了分析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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