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读完那简短而震撼的报道,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只是眼神更深邃了些,仿佛一口古井,投下巨石,能激起深沉的回响。
他放下药材,洗净手,对一旁的掌柜福伯说:“今日我有些不适,前面门诊上的诊务,烦劳您多费心。”然后,便独自回到了丁府书房。
他关上门,却没有像吴保初那样陷入恐慌,也没有像陈三立那样紧急处置什么。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案后,目光扫过满架的书籍,最后落在那本厚厚的、贴满剪报和文字分析的册子上。他翻到最新一页,那里还贴着《明定国是诏》和他的分析。如今,这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不,已成了流血事件的背景。
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却半晌落不下去。最终,只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一行字:
“戊戌八月,变法中辍,六君子死。诊断未明,药石妄投,而病人体弱,遂至厥逆。医者殉,可悲;病者危,可叹;后来者,当鉴之。”
写罢,他搁下笔,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市声喧嚣。远处码头,一艘悬挂米字旗的轮船正鸣笛启航,驶向浩渺的海洋。那是一个他虽不理解、却以其理性和力量改变着世界的文明。
他想起了谭嗣同。那个在岳麓山上目光如闪电、声称要“冲决网罗”的激烈书生。他曾觉得谭嗣同过于空想、过于激进。然而此刻,当谭嗣同真的选择以血祭奠理想时,丁惠康心中涌起的,竟不是对其“鲁莽”的批评,而是一种复杂的敬意与悲哀。那是他永远无法做到的决绝。他自己选择的,是一条更漫长、更安静、或许也更“安全”的路,但在这历史巨变的惊涛骇浪面前,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嗣同兄……一路走好。”他望着北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没有激昂,只有一种洞悉了某种历史必然性后的、深沉的无奈与寂寥。
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个充满躁动、希望、争论与流血的时代,猝然落幕。而他,以及无数像他一样的人,将被抛入一个更加晦暗不明、前途未卜的新时空里。他的实验,他的研究,他试图以科学救国的微末星火,在这时代转折的狂风暴雨中,又能照亮多大的方寸之地呢?
他轻轻拉上了窗帘,将喧嚣与阳光隔绝在外。书房内重归寂静与幽暗,只有他独自一人,面对着无边无际的、关于家国与个人命运的沉默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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