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不时瞥向坐在角落一位一直沉默的客人吴稚晖。此人思想活跃,但似乎对保皇、革命皆不全然认同,更关注教育、实业等具体问题。吴保初觉得,或许吴稚晖才是真正踏实的人。
二
客厅里的喧嚣,被二楼隐隐传来的器皿落地的撞击声和少年尖厉的哭喊声短暂打断。
“我不要念这些劳什子!我要回安庆!我要我娘!”一个变声期少年嘶哑的哭嚷隐约可闻,夹杂着老仆低声下气的劝慰和拉扯声。
吴保初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尴尬、羞恼、无奈,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他匆匆对众人说了声“失陪片刻”,急步登上二楼。
二楼书房门口,满地狼藉。一只景德镇青花瓷笔筒被摔得粉碎,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绸衫,正满脸鼻涕眼泪地挣扎着,试图甩开老仆的拉扯。这便是吴保初过继来的嗣子,兄长吴保德之子,吴炎世(后改名世清)。他数月前刚从安徽庐江老家接来上海。
“又在闹什么!”吴保初压着怒火,低声喝道。
吴炎世见到嗣父,哭声稍歇,却依旧梗着脖子,满脸叛逆与委屈:“爹!这些‘声光电化’、‘英格里希’,我实在读不进去!那些洋码字,曲里拐弯,比道士的符还难认!先生讲什么‘地球是圆的’、‘人是从猴子变的’,简直是妖言惑众!我要学的是八股文章,是圣贤道理!这样下去,我怎么考秀才、中举人,光宗耀祖?”
吴保初只觉得一阵无力感袭来。他接过这个嗣子,本是为了延续吴长庆一脉的香火,了却家族责任。他并非没有用心,专门聘请了一位略通西学的先生,想让吴炎世接受一些新式教育,至少不再是个只会死读八股的懵懂子弟。然而,这少年在老家被旧式塾师和家族氛围浸染太深,对新学充满排斥与恐惧,性格又被骄纵得有些顽劣,来沪后诸般不适应,隔三差五便要闹上一场。
“光宗耀祖?”吴保初苦笑,“如今这世道,光是熟读八股,就能光宗耀祖吗?你祖父(吴长庆)是以军功立身,你嗣父我……唉。”他忽然不知如何向这个半大孩子解释自己复杂失意的境遇与对这个国家的忧患。“多学些新知,开阔眼界,总不是坏事。即便不考科举,将来……或许另有出路。”
第十四章沪上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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