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出路?像楼下那些怪人一样,整天吵吵嚷嚷,说什么‘保皇’、‘革命’,能当饭吃吗?能换顶戴吗?”吴炎世指着楼下,语带鄙夷,“族里叔伯都说,爹你现在结交的都是些不安分的狂徒,让我离远些!我要回老家,跟原来的老先生读书!”
小小年纪说出这种不懂世事的话,像一根木棒击中了吴保初内心最敏感脆弱的地方。族人的非议、嗣子的不肖、自己事业的失败、理想的迷茫……种种郁结瞬间涌上心头。他扬手欲打,手举到半空,看着少年那双与自己并无血缘关系、却写满倔强与隔阂的眼睛,又颓然放下。
“你先回房间去。功课之事……容我再想想。”他疲惫地挥挥手。
老仆连哄带拉,将仍在抽噎的吴炎世带走了。吴保初独自站在满地狼藉的书房门口,望着窗外租界里整齐的洋房街道,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失败感攫住了他。传宗接代,他虽在形式上做到了,但精神与道路的传承呢?他与这个嗣子之间,横亘着的不只是年龄的差距,更是两个时代、两种世界观的鸿沟。这比没有子嗣,更让他感到悲凉。
楼下的争论声隐约又传了上来,似乎转移到了“义和团”和“八国联军”的话题上,更加激烈。吴保初忽然觉得,这栋北山楼,真像茫茫大海中的一座孤岛。而他自己,既是这孤岛的主人,也是它最孤独的囚徒。
三
正当吴保初收拾心情,准备下楼时,却见女儿吴弱男静静地站在楼梯转角处,显然已目睹了方才的一切。她今年已十七岁,出落得亭亭玉立,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她剪了短发,穿着改良过的西式裙装,眼神清澈而锐利,带着一种早熟的沉静与批判性。
“父亲。”吴弱男走过来,看了看书房门口的狼藉,微微蹙眉。
“弱男啊,”吴保初面对女儿,总有些复杂的情绪,既欣慰于她的聪慧与新派,又隐隐担忧她过于激进,“你……都听到了?”
“嗯。”吴弱男点点头,直言不讳,“炎世弟弟年纪小,又在旧式环境长大,一时难以接受新学,也是常情。父亲不必过于气恼。”
吴保初叹了口气:“岂止是难以接受……他心中,只有科举功名,圣贤旧章。我与他,几无话可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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