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荩接口道:“林兄所言极是。复生先生‘冲决网罗’之志,未竟于戊戌,便当由我辈继承!唐才常先生已在汉口设立机关,联络长江会党、新军,准备发动‘自立军’起义,驱除鞑虏,建立新国!此正实践《仁学》‘冲决君主之网罗’之举!”
秦力山年轻气盛,拳头握紧:“对!光复汉室,再造神州!复生先生的血不能白流!我等当以血肉之躯,继先生未竟之志!”
然而,人群中也有不同的声音。一位年纪稍长、曾在时务学堂担任庶务的学子犹豫道:“起义……固然痛快。然则兵力、饷械从何而来?唐先生联络海外保皇党,康有为先生能给予多少实质支持?若是再失败……”
“怕失败,便永远只能做亡国奴!”林圭厉声道,“复生先生当年难道不知会失败?他言‘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正是要以我辈之血,惊醒国人!如今国难更甚于前,岂能再坐而论道?纵然失败,亦是为后来者开道!”
他拿起那本《仁学》抄本,贴在胸前:“此书,便是我们的旗帜,我们的精神!复生先生虽死,其魂犹在!只要我们心中这‘冲决’之火不灭,便终有燎原之日!”
众人被他的激情感染,纷纷低呼响应。农舍外,岳麓山沉默矗立,湘江水无声北流。在这片曾经孕育过维新思想的热土上,更加激进、也更加危险的革命火种,正借着《仁学》提供的理论锋芒与精神感召,在年轻人心中悄然点燃,并开始向秘密行动转化。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片夜色下,长沙城内,叶德辉等守旧派士绅的耳目,也从未放松对“康梁余孽”的监视。这些年轻人聚会的风声,或许早已泄露。
而在更遥远的上海租界,章太炎等革命派,正将从日本、湖南等地传来的《仁学》抄本片段,与他们从西方汲取的无政府主义、共和主义思想相结合,锻造着更具颠覆性的理论武器。《仁学》中对传统伦理的猛烈抨击,尤其成为他们反对一切旧秩序的重要依据。
《仁学》之光,已然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的阻隔,在不同的群体、不同的地域,折射出不同的光谱,激发出不同的能量。它不再是谭嗣同一个人的思想遗产,而成为了一个动荡时代共同的精神资源与思想炸药,等待着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点燃,引爆。
远在广州的丁惠康,若得知这一切,或许会在他的剪报册上冷静地批注:“思想一旦脱离创造者,便如种子离株,其生长形态,已非播种者所能预料。可畏哉,思想之力;可悲哉,思想之歧。”而身处南昌,侍奉病父、课子吟诗的陈三立,若听闻故友著作如此流传,或许会百感交集,既欣慰于精神不死,又忧虑于那光芒可能引向的、更加血火交织的未来。
至于谭嗣同自己,那萦绕在历史时空中的精魂,是会对这纷繁的演绎报以苦笑,还是会再次发出那“快哉快哉”的朗声大笑?无人知晓。只有那《仁学》的文字,沉默地,却无比锋利地,继续切割着旧时代的夜幕,试图透出一线或许刺眼、却真实存在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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