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淑真出生的时候,钱塘正是春天。
那是南宋初年,距离靖康之变已有数十年,临安城已成了行在,虽然朝廷偏安一隅,但江南的繁华却一日盛过一日。西湖边画舫如织,御街上商贾云集,酒楼茶肆里传唱着新填的词曲,歌女们咿咿呀呀地唱着“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市井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空气——既像是纸醉金迷的狂欢,又像是自知繁华不永的凄然。
朱家住在钱塘城外的清波门附近,宅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前后两进院落,前院种竹,后院植梅,书房里堆满了经史子集。朱父虽只是个从七品的小官,却极好藏书,尤其喜欢唐人诗集。他在书房里挂了一幅李白的画像,每逢月夜,总要对着画像饮几杯酒,吟几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朱淑真是家中长女,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她自幼便显出与众不同的聪慧——三岁识字,五岁能诵《女诫》,七岁便学着作诗。起初只是顺口溜似的童谣,到八九岁时,已经能写出像模像样的五言绝句了。
朱父起初是欢喜的。他抚着女儿的头顶说:“可惜是个女儿家,若是男儿,将来必能金榜题名。”
朱母却忧心忡忡。她是传统女子,深知这世道对才女并不宽容。她想起前朝那个叫李冶的女道士,才名远播,最后却因诗获罪,被唐德宗下令扑杀。又想起本朝的李清照,后半生颠沛流离,再嫁、讼夫、晚景凄凉。她不愿意女儿也走上那条路。
“女孩子家,认得几个字就够了。”朱母常常这样说,“把女红学好,将来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理。”
朱淑真不答话,只是抿着嘴笑。她的笑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顺从,不是倔强,而是一种笃定。她笃定地相信自己生来就是为了写诗的,就像海棠生来就是为了开花一样。
十二岁那年春天,朱淑真随母亲去灵隐寺上香。正是早春时节,山寺的桃花开了几株,粉白的花瓣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她忽然被一阵钟声吸引,循声走去,见一个老僧正在殿前扫落叶。
“小施主从何处来?”老僧问。
“从家里来。”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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