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不在私器,而在公心。不在篡改,而在传承。你纵有通天之能,改天换地之志,然背弃君父,勾结外邦,私铸历法,惑乱天下,此等行径,与天道何干?不过是一己之私欲,裹挟了知识的外衣罢了!”
“君父?哈哈哈……”林远之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苍凉,在古老观测台的废墟间回荡,“我的君父,早在金陵城破、方师血溅雨花台时,就死了!死在你主子的刀下!我带着的,不是私欲,是文明的火种,是华夏正朔在这晦暗时代,所能留下的……最后一点光!我们在西洋重铸的,不是一把尺,是另一个可能!一个不被刀兵和篡逆所扭曲的、文明本该有的样子!”
他猛地用黄杨木手杖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指着那黑曜石星图上异常弯曲的北斗:
“你看这斗柄!在南京,它是那样;在这里,它是这样!天地本无边,星辰本无主!凭什么紫微垣就永远是天心?凭什么你们定的历法就是万世不易的真理?我要证明,天道可以有不同的刻度,文明可以有不同的中心!这把尺,量出的不是叛逆,是自由!是文明从一家一姓的禁锢中,挣脱出来的自由!”
疯狂的理想家。郑和看着眼前情绪激动、双目泛红的林远之,心中闪过这个判断。不,比那更可怕。他是一个掌握了实现理想所需知识的、偏执的天才。他将个人与集团的血海深仇,与一种颠覆性的、重新解释世界的宏大理论结合,并付诸了实践。这种人,比单纯的军事领袖或阴谋家,危险百倍。
“你的‘自由’,是建立在混乱与背叛之上。”郑和的声音依旧稳定,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你口口声声文明火种,却用这火种,在异域点燃惑乱之焰,甚至试图引回故土,焚烧根本!林远之,今日,本使便以大明钦差正使的身份,依陛下旨意,拿你归案!”
“拿我?”林远之冷笑,忽然提高了声音,用阿拉伯语快速说了几句。只见那两位旁观的阿拉伯学者脸色一变,匆匆向石室后跑去。同时,观测台四周的残垣断壁后,骤然出现了数十名手持弓弩、弯刀,身穿杂色服装、但动作整齐划一的武装人员!他们显然早已埋伏在此!
郑和的四名亲卫瞬间将郑和与吴博士护在中间,刀剑出鞘,与对方对峙。人数悬殊!
“郑和,你是个能吏,也是个明白人。”林远之在武装人员的簇拥下,向后退去,声音传来,“但这里不是南洋,也不是忽鲁谟斯。在开罗,在日落之海,我的‘尺’,已经刻进了太多人的心里和利益里。贾迈勒大人,恐怕不会让你轻易带走我。今日,你留不下我。”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郑和,眼神复杂难明:
“告诉你主子,他的江山,是用血洗出来的。而我播下的种子,是用光和数写成的。血会干涸,光与数,却会自己生长,自己传播,直到有一天……覆盖所有被血浸透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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