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县令面色微白,依旧硬着头皮躬身道:“下官恪尽职守,凡事以安定地方为先,遇争端便尽力调和,是以境内争端稀少,百姓安居乐业。”
“好一个尽力调和。”苏敬之淡淡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寒意暗藏,“调和到百姓有冤无处诉、有状无处递,调和到大户兼并无人查、小户失地无人管,柳大人这份‘调和之功’,倒是独到。”
话至此处,柳县令再也不敢应声,唯有垂首而立,面色凝重,心底已然惶惶不安。
他知道,精心修缮、层层筛选的卷宗账册,已然被苏敬之看出了破绽。纸面上的太平假象,终究瞒不过深耕吏治、洞悉利弊的铁面御史。
正堂之内君臣官吏暗自博弈、暗流汹涌之时,县城市井之间,亦是风波暗涌、棋势渐布。
周记书铺临街的窗门半掩,隔绝了街面的人声嘈杂,守住一室沉静。
陈砚端坐在书案前,面前铺开数叠厚薄不一的纸册,皆是他蛰伏多日、暗中搜集整理的实证。最上方一册,字迹工整详实,细细记录着张氏宗族近五年兼并民田的明细,每一笔都标注着失地农户姓名、田亩位置、原田亩数、被占时日、见证乡人姓名,清晰确凿、无可辩驳。
旁侧几册,分别记录着赵书办勾结胥吏克扣农户税银、滥派徭役、收受贿赂的实证,还有数桩被县衙压下的民间冤案始末、证人证词、隐匿证据。
周老夫子立在一旁,看着满桌确凿实证,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苏御史阅卷多疑、最擅查弊,此刻定然已然看出卷宗破绽。只是他初来乍到,仅观官府文书,未见民间实情,未有百姓陈情,心中虽有疑虑,却无实据落地,暂时奈何不得柳、张一众人人。”
“学生知晓。”陈砚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神色沉稳冷静,目光澄澈通透,“官府卷宗可以作假,账目笔墨可以修缮,可万千百姓的苦楚、实打实的兼并贪墨、被掩埋的冤屈,却是做不得假、抹不去痕的。”
他早已看透其中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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