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几乎能勾勒出那画面:秦风将自己埋进发霉的纸堆,疯狂搜寻“归墟”、“海眼”的幽灵字句。那已是超越研究的、强迫性的自我折磨仪式。
“我去看看他。”
林月几不可察地点头,转身走向郑老大,摊开海图,手指沿铅笔虚线划过。阳光将她身影投出一道利落、无弯曲的阴影。
潭门镇的老图书馆是座墙皮剥落的两层小楼。推开吱呀作响的旧木门,一股陈年纸张的甜腻霉味、灰尘土腥和海风咸涩的混合气息轰然涌出。室内光线昏沉,只有高处小窗透进孱弱天光。
秦风坐在最里面角落,几乎被桌上堆砌如山的泛黄书册、复印件淹没。他戴着镜片厚厚的黑框眼镜,以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姿态僵伏在桌面,只有握着铅笔的右手在快速移动,笔尖与纸面摩擦出细密、急促、神经质的沙沙声。
陈默走近,木地板发出**。秦风毫无反应,直到影子覆盖他正在辨读的字行,他才像被电流击中般猛颤,肩膀背脊绷紧,脖颈僵硬抬起。厚镜片后布满血丝的眼睛锁定陈默的脸后,肌肉线条才缓慢松弛一丝,但捏着铅笔的手指关节依旧用力到发白。
“……有发现?”陈默拉开对面吱呀作响的旧木椅。
秦风吞咽,喉结滚动。他用微颤的手摘下眼镜,用力揉搓酸涩的双眼。“都是…碎片。鬼故事,老人吹的牛皮,还有…一些读起来不像人能编出来的描述。”他重新戴上眼镜,推过来几张写得密密麻麻、字迹紧绷的纸,指尖颤抖。“‘海眼’、‘无底涡’、‘龙王嘴’…说法很多,方位都和我们圈出的‘鬼螺漩’重叠。但说法矛盾。有的说是龙宫入口,月圆能听仙乐。有的说是沉船冤魂处,阴雨见鬼火。还有的说…”他压低声音,“…那是‘古早时候天塌了一角砸出来的无底洞’,直通‘地肺’。光绪年间有渔夫赌咒发誓见过‘涡大如亩,中空无水,青光冲霄’,事后那片暗礁分布都变了,海图得重画。”
陈默拿起那几张纸,目光扫过被红笔圈画的段落。海底地形非永恒不变——这认知让危险系数倍增。
“还有这个。”秦风极其小心地抽出一本蓝黑色油印小册子,翻到一页,指着一段蓝色钢笔补充笔记,手指悬在泛黄纸页上微颤。“一个七十多岁、‘脑子不清爽’的老渔民口述。他说爷爷那辈,有亲戚在‘鬼螺漩’外缘捞起过‘几块黑色的、沉甸甸、刻着星星和浪头花纹的铁牌子’,‘冰得扎骨头’。没过两天,捞牌子的人就一病不起,高烧胡话,尖叫‘海眼里的东西在叫他的名字’。三天后人没了。牌子被村老收走,扔回海里。”
黑色的、刻着星星和浪头花纹的铁牌子。冰得扎骨头。海眼里的东西在叫他的名字。
陈默感到心脏沉重地撞击了一下。寒意从尾椎窜起。他抬起眼,与秦风目光相遇。厚镜片后,恐惧如沸腾潮水,底层却闪烁着痛苦而残酷的清醒——最不愿被证实的猜测,被以最骇人的方式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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