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踏出,没有实感。
脚下并非预想中松软下陷的沙粒,也非坑壁那粗糙的、非金非石的嶙峋物质。而是一种坚硬、冰冷、致密到令人心悸的触感,像踩在历经亿万年压缩的冰层,又像踏在某种巨兽早已石化的颅骨上。那触感透过磨损严重的靴底,将一股毫无生命温度的、带着绝对“空”意的寒,径直刺入脚掌,窜上脊椎。
更诡异的是声音——或者说,声音的彻底消失。
身后,夜风卷动沙粒拍打岩石的呜咽,瞬间被一道无形的界限切断,变得遥远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晶。而身前身后,巨坑笼罩的范围之内,是真空般的、连自身心跳和血液奔流声都仿佛被吞噬、压抑、稀释的死寂。陈默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缓慢地撞击,能感受到喉头干渴的抽动,能听到自己粗重却异常微弱的呼吸,但这些声音都像是蒙在厚厚的棉絮里发出,失去了“在场”的真实感,仿佛自己正在变成一个逐渐失声的幽灵。
视觉也遭到了扭曲。并非黑暗——惨白下弦月吝啬的光,勉强勾勒出巨坑大致的轮廓和那两道沉默尖顶剪影。但光线在这里似乎也变得无力、疲软,无法照亮任何细节,只能将一切涂抹成模糊的、褪色水墨画般的灰暗层次。远处坑壁的狰狞皱褶,近处脚下崎岖不平的、颜色深暗的地面,都沉浸在一种非自然的、均匀的晦暗中,缺乏阴影,缺乏反光,缺乏一切正常光照下应有的质感。仿佛这里的光,也被那无所不在的“空”所稀释、吸收了。
空气凝滞,带着那股复合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混合了锈蚀、陈腐香料与纯粹“空”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虚无,肺部传来细微的刺痛和诡异的“饥渴”感,仿佛空气里的某种维持生命的东西被抽走了。
“陈……陈默……” 秦风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微弱、颤抖、带着被严重干扰的失真感,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他就在陈默侧后方一步,但声音却飘忽不定。
陈默回头。月光下,秦风的脸色依旧惨白,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涣散似乎被眼前更具体的、可感知的异常环境暂时压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自虐般的敏锐。他身体不再剧烈颤抖,但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像拉满的弓弦。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不自觉地虚握在身前,指尖微微颤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晦暗光线下异常幽深,不断地、神经质地扫视着周围模糊的景物,鼻子用力地、一下下抽动着,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气味变化。他脖颈处的血管,在惨白皮肤下凸起、搏动,清晰可见。
就在这时,陈默眼角余光瞥见左前方几步外,晦暗的地面上,有几块颜色和质地与周围截然不同的凸起。他心下一凛,握紧短刃,小心挪步过去。
是三样东西,半掩在灰黑色的尘埃里。
半截皮质水囊,切口整齐但边缘粗糙,像是被利器割开后又经岁月风化,材质是常见的驼皮,制式眼熟。一把短刀,刀身锈蚀严重,但刀柄的缠绳方式和尾部的铜环,让陈默瞳孔一缩——这与他们惯用的制式极其相似。最刺眼的,是一小片靛蓝色的、质地细密的棉布碎片,颜色在此地一片灰黑昏黄中显得格格不入的鲜亮,显然遗落时间远短于前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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