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保纯端茶的手一顿,余光倬直接放下了书。书房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灯花炸开的声音。余保纯问消息来源是谁,何成局说赌坊里几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他们喝醉了说漏了嘴,说有人出高价请他们在下个月初八夜里在白鹤渡附近“帮忙搬几口箱子”。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箱子,但其中有个人在绿营当过兵,说了一句——“那可不就是军饷船停夜的地方嘛。”
这句话是何成局精心编的。赌徒是假的,但白鹤渡这个细节是龚文告诉他的真信息。一个假消息里包裹一个真细节,余保纯就算去核实,也会发现白鹤渡确实是军饷船的中途停靠点,从而倾向于相信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余保纯问何成局为什么不直接去衙门报案。何成局摇头说报不得——他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只是道听途说。如果报了案,衙门大张旗鼓查起来,劫匪闻风不动,军饷就永远安全了。但那批劫匪还在暗中伺机而动,下次他们选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谁也不知道。余保纯缓缓点头,说不能打草惊蛇,又问何成局有什么想法。
何成局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稍稍坐直了一些,说草民有个馊主意——将计就计。军饷照常运,但派一队精锐暗中跟在押运船的后面,保持半里水路的距离,不要打灯,不要摇铃。等劫匪动手时,精锐船冲上去一网打尽。这样做风险在于押运船上的人必须提前知情并配合,否则劫匪动手时他们会先慌乱,反而给了劫匪可乘之机。
余保纯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灯花又炸了一下,书房里的光影晃了晃。然后他问何成局为什么愿意冒这个险来报信。何成局垂着眼,语气诚恳:“因为小人欠余二公子六百两银子的账,一笔勾销了。这是私。小人虽然做的是风月生意,但这家业是广州城给的。广州城要是乱了,春香楼也得关门。这是公。于私于公,小人都不敢不报。”
余保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沿上方看着何成局。沉默持续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放下茶盏,淡淡说了一句:“何成局,这件事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本官记你一功。如果你说的是假的——本官也不会饶你。”
何成局站起来拱手:“草民不敢欺瞒大人。”
余保纯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何成局转身退出书房,走到门口时余光倬跟了出来。两人站在湘妃竹影里,月光从竹叶间筛下来,碎了一地。余光倬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余姚姚前几天又去了观音庙,是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眼眶又红了,在房里把自己关了一整天没出门。
何成局没有说话。
余光倬叹了口气说他不傻,妹妹为了谁哭他看得出来。他问何成局对余姚姚是真心的还是为了攀附余家。何成局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最终没有说谎——“都有。真心是真的,攀附也是真的。”余光倬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台阶,走之前丢下一句话:“我爹刚才说‘记你一功’——他这辈子对人说这四个字,不超过三次。你自求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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