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爷挑着竹筐往坡上走。筐里的干土晒得蓬松,还带着院坝里阳光的温度。扁担深深压进肩膀,他步子却稳,一步一个脚印,踩在昨日新清出的土路上。拾穗儿要接,他摆摆手,皱纹里藏着的眼睛亮得灼人:“能给娃子们挣个亮堂……这点活,算啥。”
定桩开始了。两人一组,扶桩的弓着腰,眼睛死死盯住白灰线;夯锤的抡圆了膀子,锤头在空中划出沉重的弧。“咚!”尘土飞扬,桩身下沉一分;“咚!”汗珠子随着动作甩出去,砸进土里不见踪影。
李大叔守在坡中最软的那段,手把手教后生:“眼睛别离线,一丝都不能歪。”他亲自示范,腰杆绷得笔直,锤起锤落间,五十年的光阴仿佛都夯进了这一下又一下的闷响里。
拾穗儿拿着水平尺在桩林间穿行。尺子贴在桩身,气泡微微偏移,她就清喝一声:“停!”那声音劈开夯锤的闷响,像刀切开晨雾。有根桩夯到一半,底下忽然渗出湿泥,桩身猛地歪斜。李大叔冲过来扒开土,脸色变了:“挨着暗泉了……爹记过,泉眼三尺内,土都是湿的。”
他声音低下去,手指抚过潮润的桩身,像在触摸一个旧伤疤。众人默默移桩,重新挖坑,掺更多的碎石,一层层夯下去。这回桩子吃住了力,稳稳立在土里,像终于找到了归处。
王婶扶桩的手心被木茬扎破,血珠渗出来,在粗糙的掌纹里聚成小小的洼。她扯下衣襟布裹上,粗布很快洇出暗红。“桩稳了,板子才牢。”她朝掌心呵气,白雾在晨光里一闪即逝,“往后点灯不用看天色……这点疼,值得。”
几个半大孩子也来帮忙。二毛踮着脚,小手死死抱住桩身,小脸憋得通红。他忽然喊起来,稚嫩的声音劈开山谷的寂静:“嘿——呦!立桩——喽!光明——来喽!”那喊声在山坳里荡着,荡进每个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日头爬到头顶时,向阳坡上立起了一片桩林。
松木方桩一根根笔直地站着,沿着白灰线延伸开去,像给山坡钉上了一排排整齐的纽扣。阳光斜斜照下来,新削的桩身泛着浅黄的光,木纹一圈一圈清晰可见——那是树记得的年岁,现在,它们要在这里记住光的年岁了。
李大叔挨个检验。他双手抓住桩身,用尽全身力气摇晃——桩子纹丝不动。再试一根,依旧稳如磐石。他蹲下身,脸几乎贴到桩根,仔细看夯土的密实。手指抠了抠土层边缘,土硬得像烧过的陶,像淬炼过的东西。
他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阳光下变成白雾,很快散了。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小心翻开,目光在纸页和桩林间来回移动。纸页边缘已蛀出细孔,可那些歪扭的字迹依然清晰,像昨日才落下。
“爹。”他轻声说,手指抚过“管五十年不塌”那行字,“您留下的……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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