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政却不能停滞。帝国庞大的机器每日都在产生无数需要决断的事务。边关的军报,地方的灾情,官员的任免,财政的收支,刑狱的裁决……以往,这些最终会汇聚到皇帝的案头,由他朱批定夺。如今,这个最高决策者倒下了。
最初的几天,重要的政务被送到蓬莱殿,由内侍诵读,武则天在一旁听取,然后轻声与帐幔后的李治商议,再以皇帝的口吻下达旨意。但这个过程对李治而言痛苦而低效,往往说不了几句就疲惫不堪,头痛加剧。而一些不那么紧急但同样重要的事务,则堆积在了政事堂。
很快,一个默契的、未经明言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安排形成了:皇后武则天,开始更深入、更直接地接手政务。
首先,她以皇帝需要绝对静养为由,下令所有奏章文书,先送呈她过目。她会先进行批阅,提出处理意见,形成“批条”,然后再将最重要的、或她难以决断的,连同“批条”一起,送到李治榻前,用最简略的方式告知,获得皇帝含糊的点头或“嗯”、“可”之类的回应后,便以皇帝的名义下发执行。到后来,连这个形式也渐渐简化,许多事务,只要不是涉及皇位继承、对外征伐、三品以上高官任免等最核心的几项,她直接批红处理,事后才择要向李治“汇报”。
其次,政事堂的宰相会议,她开始频繁“垂询”。最初是派宦官去听取会议概要,后来逐渐变成在偏殿设一纱帘,她坐在帘后,直接听取宰相们议政,并随时发问、指示。许敬宗、李义府等后党成员自然积极拥护,刘仁轨、上官仪等相对中立或对皇后理政心有疑虑的宰相,在皇帝病重、太子年幼的现实下,也无法公然反对皇后“暂摄”政务——毕竟,国事不能停摆。况且,武则天处理政务展现出的精明、果决和效率,也让他们暗暗心惊,不得不承认,这位皇后确有治国的才能。
再次,她通过北门学士,牢牢掌握着诏敕的起草和信息的传递。北门学士的成员,如元万顷、刘祎之、范履冰等人,实际上成为她的私人秘书班子,许多重要的决策和人事意图,都通过他们起草的诏书得以体现。
朝堂之上,渐渐形成了一种新的常态:皇帝陛下沉疴在身,需长期静养;皇后殿下贤明果决,代掌国政;太子殿下(李弘)虽已成年,参与一些政务学习,但显然还不足以独当一面;而宰相们则在皇后的主持下,维持着朝廷的运转。
在这新的权力格局中,有一个人位置微妙而重要——梁国公、同中书门下三品、知枢密院事李瑾。
他没有像许敬宗那样明显地依附于皇后,也未曾对皇后理政表示过公开的拥护或反对。他依旧每日前往枢密院署理公务,神策军的筹建、边镇防务的调整、军制改革的细化方案,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他也会按时前往蓬莱殿“探病”,隔着帘幔向皇帝简单汇报军政要务(虽然李治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含糊应一声),表现出对皇帝的绝对忠诚和尊崇。
同时,对于皇后过问的军政事务,只要是符合制度、有利于国事的,他也都给予充分的配合和尊重。在政事堂会议上,当皇后垂询时,他发言严谨客观,就事论事,既不过分逢迎,也无刻意疏离。在神策军将领的任命、边镇轮防的调度等具体事务上,他严格执行枢密院制度——拟定人选或方案,呈报(名义上是给皇帝,实际上多由皇后代决)。当皇后提出不同意见时,只要不违背基本原则,他也能从善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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