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工分抵税’,则是许灾民将来可用积累的工分,抵扣未来数年内的田赋、丁税。如此,工分便有了更长远的信用和期待,可缓解眼下物资兑换的压力,也给灾民一个更长久的盼头——他们现在付出的劳动,不仅是为了眼下的口粮,更是为了将来能减轻赋税负担,真正安家立业。”
阎立德听得目瞪口呆,这思路已远超寻常赈灾范畴,涉及到了国家财政、信用体系乃至土地政策。他喃喃道:“这……此举牵涉甚广,恐非一朝一夕可成,朝中争议必大……”
“我知道。” 李瑾望着远处渐渐升高的日头,声音平静而坚定,“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些人活下来,稳住,然后重建家园。‘债券’、‘抵税’之事,可从长计议,甚至可先在局部试点。但思路要有。不能让这场大灾,只留下废墟和抚恤,要让它成为刮骨疗毒、重塑河山的契机。”
这时,一阵嘹亮的儿歌声忽然从旁边的“妇孺工区”传来。那里,一些年长的妇人和半大的孩子,正在老匠人的指导下,学习用竹篾编制加固混凝土用的“筋骨”,或者用粗麻、草绳修补装运土石的麻袋、荆筐。歌声稚嫩,却充满了生气:
“挖土方,拌灰浆,盖起大屋亮堂堂。挣工分,换米粮,娃娃不饿娘不慌。新冯翊,新家乡,来年麦子金黄黄……”
歌声飘荡在喧嚣的工地上空,与号子声、敲打声混在一起,不那么协调,却奇异地冲淡了工程的枯燥和劳累,带来一丝属于“生活”本身的、顽强的暖意。
李瑾驻足倾听,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转身,对阎立德和杜衡道:“听见了吗?这就是‘以工代赈’最好的注脚。他们不是在为别人干活,他们是在用这双手,这身力气,还有这点盼头,自己救自己。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相对公平的机会,一个看得见的希望,然后,让开道路。”
他迈步向前,走向那一片在无数双手的劳作下,正一点点从蓝图变为现实的、灰白色的、坚固的、崭新的家园轮廓。
“阎公,杜长史,我们去看看水泥立窑的改进方案。那边工匠说,新设计的通风道,似乎能提高炉温,让熟料质量更稳定……”
声音渐行渐远,融入工地宏大的交响。在这片被灾难蹂躏过的土地上,一种新的秩序,一种基于劳动、分工、信用和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希望的社会纽带,正在灰白色的混凝土、汗水和简单的歌声中,艰难而顽强地重新编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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