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最触动李瑾的,并非是这些闪烁着智慧光芒的具体政见,而是在文稿最后,单独附着的、似乎是在更晚些时候补写的一页短笺。字迹与正文略有不同,似乎是在病势转重、精力不济时,勉强写就的,笔画不如正文工整,却更显真挚:
“皇祖母、父王尊鉴: 儿近日自觉精神稍减,恐非佳兆。前述诸事,乃儿平日愚见,仓促成篇,必多纰漏,唯愿能作引玉之砖,博二位至亲一笑,或有一二可取,则儿心足慰。 皇祖母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开亘古未有之局,内修政理,外抚四夷,其艰难险阻,非儿所能尽知万一。然祖母以大魄力、大智慧,披荆斩棘,行新政,开言路,使我朝气象为之一新,此诚孙臣与天下有幸。祖母之心,可对天地,可昭日月。 儿每每思之,敬佩无已,恨不能早日长成,为祖母分劳。”
“父王仁孝勤勉,夙夜在公,承上启下,调和内外,落实新政,其苦心孤诣,儿虽愚钝,亦能体察一二。 新政之难,在破旧立新,在平衡利弊,父王肩挑重担,忍辱负重,儿深以为傲,亦常自警,当以父王为楷模。”
“儿自知资历尚浅,见识未广,所虑所言,或近书生意气。 然儿常思,我朝自太祖、太宗开基立业,皇祖(高宗)承平拓展,至皇祖母与父王革故鼎新,历代先皇,无不以‘安民兴国’为念。 此四字,看似平常,实则至重。儿以为,无论新政旧制,无论内政外交,无论用何手段,其最终所向,不过是使我大唐子民,能安居乐业,使我华夏文明,能光耀四方。 若能守此初心,则纵有挫折,纵有非议,其道不孤,其志可成。”
“儿不肖,若天假岁月,自当竭尽驽钝,追随皇祖母、父王之后,继往开来。 然人命在天,非可强求。 儿唯一所惧,非身死,乃惧因儿之故,使皇祖母、父王悲痛过度,损及圣体,灰心国事。儿何其不孝! 万望皇祖母、父王,千万珍重,以天下苍生为念,以未竟之业为念。 新政方兴,天下瞩目,此诚不可半途而废之时也。 儿纵在九泉之下,亦当日夜祈佑,盼我大唐国祚永昌,皇祖母、父王福寿安康,新政得行,盛世可期。”
“临纸涕零,不知所言。不孝孙臣/儿 昭 绝笔。”
最后的“绝笔”二字,墨迹略显潦草,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啪嗒”一声,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滴落在纸笺上,迅速晕开一小团墨渍。李瑾猛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攥紧了稿纸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他死死咬着牙,才没有让自己呜咽出声。胸膛里仿佛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昭儿!他的昭儿!在病中,在或许已隐隐感觉到生命流逝的时候,想到的不是自身的恐惧与不甘,而是帝国的未来,是新政的延续,是祖母和父亲的身体与心境! 他甚至为自己的“可能离去”会给至亲带来悲痛、影响国事而感到恐惧和自责!这是何等深沉的爱与责任感!这是何等剔透无私的心灵!
那份文稿,是他治国理念的雏形,闪烁着超越年龄的智慧光芒;而这最后的短笺,则是他全部真情的流露,是一个孝顺的孙儿、儿子,一个心系家国的储君,在生命可能走到尽头时,用尽全力留下的、最后的安慰、鼓励与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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