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不知道在书案后坐了多久,直到情绪稍稍平复,他才睁开通红的双眼,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页短笺折好,贴身收起,然后将其余文稿仔细整理好,重新放入木匣,用锦缎包好。他抱起这个此刻感觉重逾千钧的木匣,大步走出了丽正殿,向着仙居殿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母亲,需要看到这些。
仙居殿内,武则天刚刚听完狄仁杰关于河北道春旱及应对措施的奏报,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见李瑾未经通传,径直入内,手中捧着一个包裹,神情异常,她挥退了狄仁杰及其他宫人。
“母亲,” 李瑾的声音嘶哑,他将包裹轻轻放在母亲面前的御案上,解开锦缎,露出紫檀木匣,“这是在昭儿书房中发现的……他去年病中所写,留给您和儿子的。”
武则天目光一凝,落在木匣上,看到“以备观览”四字,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匣盖,仿佛在触碰孙儿留下的温度。片刻,她才缓缓打开匣盖,取出了最上面的文稿。
她没有先看那些治国方略,而是似乎有所预感,直接翻到了最后,找到了那份被李瑾折起、又特意展开放在最上面的短笺。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武则天翻阅纸页的轻微沙沙声,以及更漏滴水那永恒不变的节奏。李瑾屏息凝神,看着母亲的脸。
武则天得很慢,很仔细。她的脸上,最初是惯有的、面对文字时的冷静与审视。但渐渐地,那冷静的面具开始出现裂痕。当她看到“皇祖母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开亘古未有之局……其艰难险阻,非儿所能尽知万一。然祖母以大魄力、大智慧,披荆斩棘……此诚孙臣与天下有幸。祖母之心,可对天地,可昭日月”时,她的嘴唇微微抿紧,下颚的线条变得僵硬。而当她看到“儿唯一所惧,非身死,乃惧因儿之故,使皇祖母、父王悲痛过度,损及圣体,灰心国事。儿何其不孝!”以及后面那泣血般的恳求“万望皇祖母、父王,千万珍重,以天下苍生为念,以未竟之业为念。新政方兴,天下瞩目,此诚不可半途而废之时也”时,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拿着纸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反复看着最后几行字,尤其是那句“纵在九泉之下,亦当日夜祈佑,盼我大唐国祚永昌,皇祖母、父王福寿安康,新政得行,盛世可期。”
良久,良久。
一滴晶莹的泪珠,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武则天不再光滑的脸颊,无声滑落,滴在那承载着孙儿最后心声的纸笺上,与之前李瑾滴落的泪痕,几乎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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