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落下时,沪上下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起初是细碎的雪籽,敲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打着旋儿落下,覆盖了法租界那些光洁的石板路,也覆盖了闸北棚户区坑洼的泥地。
贝贝坐在绣坊二楼的小房间里,手里的针线已经停了快一刻钟。她面前绷架上是一幅未完的绣品——江南水乡的冬景,小桥流水,枯柳残荷,远处屋舍的瓦檐上该有薄薄一层雪。可她却怎么也下不去针。
雪。
她想起江南的雪。细软,温润,落在水面上就化了,只在乌篷船的篷顶、石桥的栏杆、晾在竹竿上的渔网上积起薄薄一层。养父会在这时候温一壶黄酒,就着炒豆子,给她讲那些从说书先生那儿听来的故事。养母就着油灯补渔网,针线穿过网眼,发出细密的窸窣声。
那些日子,清苦,却踏实。
不像现在。贝贝放下针,走到窗边。外面是租界的夜,霓虹灯在雪幕后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汽车鸣着喇叭驶过,留声机里周璇的歌声从某扇窗户飘出来,软绵绵的,带着脂粉气。
她来沪上快四个月了。
从最初在码头扛活,到后来在绣坊当学徒,再到如今能独立接些小活计,日子似乎一天天好起来。养父的医药费凑够了大半,前些天托人捎回江南,信里说阿爹的腿能下地了,虽然还使不上劲,但总归是能站起来了。
可心里那个洞,却越来越大。
那个总在梦里出现的女人,穿着月白色的旗袍,朝她伸出手,唤着“贝贝”。还有那个男人,模糊的面容,却有一双温暖的手,将她高高举过头顶,笑声爽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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