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倏然一静。目光所聚,乃亭角一人。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唤作林栖,衣衫是半旧的青布直裰,浆洗得倒干净,眉眼疏朗,肤色微黑,是久经日头的模样,与周遭那些白面青衫的学子颇有些格格不入。他是上月才由山中来到这“清晖书院”附学的,据说是院长一位故交之子,家道中落,送来暂且读书。
短暂的静默后,嗤笑声便低低响起,如石子投入止水,漾开圈圈涟漪。
“林兄真乃……真性情也。”一位摇着湘妃竹扇的学子拖长了调子,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诗乃雅道,譬如奏乐,宫商不调,则为噪音;平仄紊乱,便成俚语。兄台这般‘兴之所至’,与那田间野老击壤而歌何异?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另一人接口,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此言差矣。岂不闻‘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林兄来自山野,或许……嗯,耳目所染,皆是天籁,自然不惯这人间的规矩。”话里“山野”二字,咬得略重了些。
亭中多是本城缙绅子弟,自幼习诵诗书,于这声律规矩看得比性命还重。林栖这般言论,在他们听来,不啻于焚琴煮鹤,粗鄙不堪。几个素来矜傲的,已侧过身子,露出不屑与言的姿态。
林栖却浑不在意,只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更添了几分乡野的质朴,或者说,懵懂。“诸位说的是。只是我每每见着山间云起,涧边花开,或是夜半听松,晨起看雾,心里头有些东西涨得满满的,不吐不快。随口念出来,自己觉得痛快,也就罢了。至于合不合什么‘平平仄仄平平仄’,倒从未想过。想来这天地间的意思,本就没有那般多弯弯绕绕的格子来装它。”
他这话说得诚恳,却更激得众人摇头。先前摇扇的学子“唰”一声收了竹扇,在掌心一敲,冷笑道:“好一个‘天地间的意思’!林兄既然如此通透,何不就此赋诗一首,也好让我等山野鄙夫,开开眼界,听听这超脱了格律的‘天地之意’?”
这是公然叫阵了。亭中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连流水声似乎都清晰起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林栖身上,有幸灾乐祸,有冷眼旁观,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出丑的快意。
林栖搔了搔头,竟真的站起身,踱到亭边。亭外是一带粉墙,数竿修竹掩映,春日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细碎的金斑,微风过处,竹影摇曳,沙沙作响。他望着那摇曳的竹影,又抬眼看了看远处如黛的青山轮廓,静了片刻,忽然开口吟道:
“风来竹自笑,非叶亦非梢。空山新雨过,乱影写青绡。”
四句出口,他自己先“嘿”了一声,似乎颇为满意。然而亭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The content is not finished, continue reading on the nex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