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诗……词句倒也清新生动,尤其“乱影写青绡”一句,颇有画意。可是,可是这平仄全然不对!首句“风来竹自笑”,分明是“平平平仄仄”的句式,却被他吟成了“平平仄仄仄”,物口至极。第二句、第三句更是离谱,完全不合近体诗的粘对规则。这哪里是诗?分明是信口而出的顺口溜!
“噗——”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低低的哄笑声便蔓延开来,虽顾及着同窗颜面,不曾放大,但那其中的嘲弄意味,却比放声大笑更令人难堪。
摇扇的学子以扇掩口,肩膀耸动,好容易止住笑,叹道:“林兄果然……出口成章。这‘天地之意’,委实别具一格,佩服,佩服。”他将“别具一格”四字咬得极重。
林栖回头,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他脸上那点自得的光彩慢慢黯了下去,眼神里掠过一丝茫然,但很快又被惯常的那种浑不在意覆盖。他挠了挠耳朵,没再说话,默默坐回了自己的角落。哄笑声渐渐平息,曲水之畔,又响起了合乎规矩的吟哦与探讨,只是偶尔瞥向亭角的目光,依旧带着未散的鄙薄。
自那日后,林栖在书院中便得了“野狐禅”的诨名。他依旧我行我素,看见什么,心有所感,便低声吟哦几句。有时是“星斗垂野大,江水无声流”,有时是“樵歌穿云出,松子落空坛”。词句间总有一股子未经雕琢的山林清气,意境偶有奇绝处,可那声律,却是一次比一次荒唐。同窗们起初还当个笑话,后来便连嘲笑的兴致也淡了,只当他是个不通文墨的村鄙之人,若非院长关照,早该逐出书院才是。林栖自己也乐得清静,除了听夫子讲经,大半时光便溜出书院,往城外的栖霞山里钻。
栖霞山离城二十余里,山势并不险峻,却深秀幽奇。多古木,多流泉,时见麂鹿,少有人踪。林栖自小在山中长大,对此地倍感亲切。这日午后,他又循着一条熟稔的樵径,往深山里去。时值暮春,山花已有些阑珊,绿意却愈发浓得化不开,浓荫蔽日,只漏下些细碎的、晃动着的金光。走得深了,人声鸟语俱绝,唯有穿林打叶的风声,和不知何处传来的泠泠水响。
正行至一处山坳,忽闻得一阵琴声,自前方林霭深处,幽幽传来。
那琴声初起时极低极缓,如一线游丝,袅袅于空谷之中,似有还无。林栖不觉停步,侧耳倾听。渐渐地,琴音清晰起来,却并非他想象中幽人雅士的清微淡远,反倒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与挣扎。仿佛抚琴之人心中有万千沟壑,十指在弦上艰难跋涉,每一个音符都沉重如铁,又似被无形的丝线层层缠绕,欲诉难言,欲飞不起。这滞涩的琴音回荡在寂静的山林里,竟比任何凄厉的声响更让人觉得心头沉坠。
林栖不通音律,却也听得心中莫名发堵,仿佛胸口压了一块湿冷的青石。他不由自主,循着琴声,拨开横斜的枝叶,小心翼翼向前探去。
穿过一片密密的楠木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方小小的碧潭,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周遭的苍崖翠蔓。潭边一方平坦的巨石,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在这满山浓翠中,白得有些耀眼,也白得有些孤绝。他背对着林栖,面前横着一具古琴。琴身似木非木,似石非石,在透过叶隙的日光下,泛着一种清冷的、如玉如冰的光泽。白衣人的手指修长,正按在弦上,可琴声已停。他整个人凝坐在那里,如同潭边另一块白色的石头,唯有山风拂动他未束的墨发和雪白的衣袂,才显出几分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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