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极其年轻、却也极其苍白的脸。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冰雪般的白,几乎透明,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脉。眉目是水墨画就般的清隽,鼻梁挺直,唇色极淡。这本该是一张令人见之忘俗的面容,可此刻,这张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不,并非没有表情,而是所有的情绪——震惊、骇异、茫然、痛苦,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恐惧——都凝固在那片冰雪之下,反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空白。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栖,眸色极深,像是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古井,井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几乎要破冰而出。
林栖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下意识地想避开目光,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仿佛被那双深井般的眸子钉在了原地。
白衣人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又试了一次,才从喉间挤出一丝极其干涩、沙哑,仿佛锈住了千百年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无法控制的轻颤,问道:
“你……你这诗……是从何处听来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山坳里凝滞的空气,也刺得林栖耳膜生疼。
林栖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回道:“什……什么从何处听来?是我……是我自己随口作的。”他说的是实话,方才那诗句涌上心头,他便念了出来,正如以往无数次那样。只是这次,似乎格外顺畅,也格外……冰冷彻骨。
“随口……所作?”白衣人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的颤意更明显了。他死死盯着林栖,那目光锐利得似乎要剖开林栖的皮肉,直看到他灵魂深处去,辨别他话中真伪。片刻,他忽然极轻微地摇了摇头,脸上那片冰雪般的空白,开始出现裂纹,一种混杂着极度的不可置信与某种近乎绝望的期盼的神色,慢慢浮现。
“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像是说给自己听,“这音节……这意象……‘冰弦’、‘玉轸’、‘寒山’、‘天星’、‘青鸾’、‘月满梁’……”他每念一个词,脸色便白上一分,到最后,已是苍白如雪,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已褪去。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情绪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余一片深沉的、冰冷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他不再看林栖,目光缓缓移向身前那具断了一弦的古琴。断弦蜷缩着,了无生气。
白衣人伸出那同样苍白得不见血色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剩余的琴弦。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滞涩,不再沉重,而是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近乎仪式的庄重。他的指尖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汹涌澎湃的情感。
他没有吟唱任何序曲,也没有任何铺垫。指尖一落,琴音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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