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第一个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自潭边响起,却仿佛来自极高极远的云端,带着凛冽的寒意,瞬间驱散了暮春山间的所有暖意。
紧接着,一连串的音符流泻而出。那不再是林栖初闻时的滞涩挣扎,而是清冷、脆亮、高绝,不染一丝尘埃。时而如寒冰乍裂,碎玉纷飞,每一片碎裂声都清晰可辨,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时而如雪霰敲竹,簌簌而下,带着空旷山野间的回响,纯净而寂寞;时而如孤鹤映着冷月长唳,其声穿云裂石,凄清入骨;时而又如冰川移动,发出低沉而宏大的、碾过亘古岁月的轰鸣。
这琴声,已非人间任何丝竹所能奏出。它没有凡间乐音的圆润、丰腴或热烈,它是剔透的,是锋利的,是孤高的,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属于洪荒太初的冰冷与纯净。每一个音符都晶莹剔透,仿佛冰雕雪铸,在空气中碰撞、回旋,织就一张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清绝至极的网,将林栖,将这小小的山坳,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笼罩其中。
而更让林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瞳孔骤缩的是——
这冰丝雪竹般、非人间可闻的清绝琴曲,其每一个转折,每一次起伏,每一段旋律的延展与收束,竟然……竟然与他刚才脱口吟出的那六句诗,每一个字的音节,每一处停顿的气韵,都严丝合缝,完美相契!
琴音的高亢处,正是“天星茫”的旷远;琴音的低回处,恰是“月满梁”的孤寂;琴音的碎裂清响,对应着“冰弦咽风絮”;琴音的凝滞寒涩,诠释着“玉轸凝秋霜”;而那一声仿佛鸾鸟折翼、戛然而止的悲鸣,不正是“拂断青鸾影”的绝响?
诗是随口吟出的,甚至不合平仄。
曲是即兴抚就的,清绝非人间。
可它们就在这暮春的深山碧潭边,在这断了一弦的古琴声中,在这苍白如雪的琴师指尖下,浑然天成地契合在一起,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是同一缕精魂,被无形的造化之手,分作了诗与曲,散落千年,直到此刻,于此地,于此人,于此情此景,轰然重逢,合二为一!
林栖僵立在原地,如遭雷击。方才吟诗时的“顺畅”与“自然”,此刻化作了滔天的骇浪,将他彻底淹没。那不是顺畅,那是……某种早已镌刻在骨髓深处的记忆在苏醒?那不是自然,那是……遗失的碎片,自发地寻回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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