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还在继续,清冷彻骨,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洗涤、冻结。他眼睁睁看着那白衣琴师抚琴的背影,在清绝的、非人间的乐音中,显得越发孤绝,越发不真实,仿佛下一刻就要随着这冰弦玉轸的余韵,化入这山间的岚霭,消散无踪。
最后一个音符,是“梁”字的尾韵,化作一丝细微至极、却久久不绝的颤音,如同冰棱尖端将滴未滴的一粒寒露,悬在寂静的空气里,颤颤巍巍,最终,无声无息地消散。
万籁俱寂。连风声、水声,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白衣琴师的手指,轻轻按在尚有余颤的琴弦上,指尖冰凉。他依旧背对着林栖,良久,才以一种极度疲惫、又仿佛卸下了千钧重负的、虚无缥缈的声音,长长地、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悠远苍凉,似乎穿越了无比漫长的时光,带着无尽的怅惘与宿命般的了然,在这寂静的山坳里,幽幽回荡:
“天意……果然……终究是……逃不过么……”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拂琴,也不是整理衣襟,而是举到眼前,对着透过叶隙的、已然西斜的日光,微微转动着,仔细地看。阳光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上,竟仿佛能穿透皮肉,照见其下更深处、某种非人的、清冷的质地。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才极慢、极慢地转过头,再次看向林栖。
这一次,他眼中的震惊、骇异、痛苦、茫然,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林栖完全无法理解的、浩瀚如星海的复杂情愫。他望着林栖,目光不再锐利如刀,却更加沉重,沉重得让林栖几乎要喘不过气,仿佛背负了整个山峦的阴影。
然后,他对着林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或许是一个试图做出的表情,却因为太久未曾使用,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显得异常僵硬,怪异,非但没有任何暖意,反而透出一股森然的、非人的寒气。
“你,”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却少了那份滞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空洞与宿命感,一字一句,清晰地送进林栖耳中,带着冰棱相击般的脆响,也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般的意味:
“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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