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只自知。
书毕,投笔于砚,墨溅素笺如残梅。文奇拊掌:“此可传矣!”
越三日,有客玄冠鹤氅,叩扉求见。自言东海樵隐,闻笛声清越,特来访。文奇出迎,相与谈木理琴律,彻夜不休。客见墙角木鸢,惊问:“此非鲁般‘鹞子翻身’法乎?失传久矣!”文奇但笑。客又读文端诗稿,击节叹:“‘古槐成诗迟’,真得陶谢遗韵,今人不能道也。”
《梧枝录》
临行,客指庭槐:“树腹有异响,君未觉耶?”兄弟讶然。客令以长竿叩东向第三枝,空洞应声。旋有乌鹊衔枯草出,俄而群雀纷集,绕枝噪鸣。日中,忽闻清唳穿云,一羽色青碧、长尾曳霞之大鸟自东北来,敛翼栖槐顶,目光如镜,映日生辉。满院芬芳,非兰非麝。
樵隐抚掌曰:“此青鸾也!桐隐植桐引凤,不意鸾先至。槐老通灵,巢成吉兆。”言讫,揖别而去,不知所之。
里中哗传沈宅降祥,观者塞巷。郡守闻之,悔前倨,具礼再访。至则柴门深锁,唯闻斧凿丁丁。扣之良久,文奇启隙,鬓沾木屑。守谢前愆,请谒鸾鸟。文奇摇首:“偶来暂栖,昨夜已翔西山矣。”守不信,欲搜检,文奇侧身让入。庭空槐寂,唯木鸢悬枝,随风轻摆。守惭而退。
当夜月晦,文奇扶兄登后冈。西望林壑黝黑,忽有青光一线掠峰际,久久不灭。文端问:“果鸾乎?”文奇曰:“天地灵物,不为权贵舞。兄诗云‘独向梧枝’,彼亦独向云峰耳。”兄弟伫立露冷,归时东方既白。
未几,州牧奉檄采风,索郡中异事。守欲夸政绩,强指沈宅古槐为“瑞应”,令文端撰《瑞槐赋》,将以进呈。胥吏日催,文端闭户拒见。守怒,遣捕快锁拿。文奇挺身阻之,夺链折为两段,掷地铿然:“吾兄非囚徒,谁敢辱斯文!”
守惧其勇,暂退。夜半竟纵火焚宅,欲灭迹诬盗。烈焰冲天,古槐顿成火柱。文端冒火入室,独抢亡父手泽;文奇披湿毡突烟,直扑檐下木鸢。梁崩瓦落间,抱鸢滚出,眉发尽焦。
比邻汲水来救,火势稍杀。黎明视之,屋舍半圮,槐枯如炭。文端捧残卷坐废墟,泪堕无声。文奇灰面血手,抚烧痕斑斑之木鸢,仰天大笑:“好一场大解脱!”
守以“妖树肇祸”报州,密嘱死囚诬沈氏兄弟为白莲余党。槛车待发,忽京中飞骑赍黄绫敕至。原来樵隐乃致仕宰相,归途奏“江南桐隐,木德通神;其兄诗格,堪补雅颂”。帝忆前事,特旨召文奇入将作监,文端授国子监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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